傍晚,用过药后,裴照野靠在窗边软榻的引枕上小憩。案头那只小巧的青铜博山炉里,安神香早已燃尽。
夜色渐浓,窗外的竹林化为一片模糊涌动的墨影,更显空旷寂寥。
“青梧,”裴照野抬手掐了掐眉心,指尖在墨狐裘光滑的皮毛上摩挲,“去请云岫道长来一趟,关于明日祈福仪轨中几处细节,想当面请教,恐纸上所载未尽其意,烦劳她拨冗解惑。”
青梧望了眼窗外彻底沉下的夜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被湿冷拉得粘稠漫长,裴照野看向博山炉空寂的炉膛,指尖在膝上轻敲,数着时辰陷入思考。
门外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青梧引着云岫道长步入室内。
“裴宗主,”云岫目光投向榻上,稽首一礼,“夜深风寒,宗主玉体可还安适?不知此番相召,所询何事?”
“深夜劳烦道长,照野实感不安。白日里细阅道长送来的仪轨,条理分明,古意盎然,照野受益良多。”裴照野欠身还礼,指尖在狐裘皮毛上轻轻捻过,“只是有几处细节,关乎明日仪典庄容,照野心中尚存些许疑虑,恐是外行妄测,想当面请教道长,以求心安。”
云岫颔首,伸出手示意,应道:“宗主请讲。”
裴照野斟酌着开口,道:“仪轨所载,主祭者需三焚降真,九叩玉清。这降真香焚烧之法,是取其烟直上达天听之意。然山中多风,尤以此巅为甚,若明日风起,香烟散乱飘摇,恐失其肃穆通达之意。不知可有定风稳烟之成例或妙法?照野寡闻,唯恐疏漏,损及法事庄严。”
云岫神色了然,清晰作答:“宗主思虑周全,确有成例。三清阁前香案设有防风琉璃罩,虽非全然隔绝,然足以护持香烟升腾轨迹,不至散乱失仪。宗主无需忧心。”
“多谢道长释疑,此法甚妙。”裴照野颔首,指尖在裘衣下蜷了蜷,才续道:“另有仪轨言明,诵读青词时需心澄意净,声贯九霄。然则若诵读之人,心绪不宁,杂念丛生,纵使声音洪亮,是否亦会有碍于通达神明?”
云岫深深看了她一眼,仍作答道:“心诚为本,仪轨为舟。心若澄澈,声自清越,神明可感。礼法乃沟通之桥梁,步骤无误,仪态端肃,本身便是诚的外显,亦是约束心神、摒除杂念之助益。宗主明日只需依礼而行,持身以正,心意自通。”
裴照野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透过窗棂缝隙,望向窗外夜色,声音放得更轻,“听道长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多谢道长解惑,照野感激不尽。只是这山巅夜色沉沉,雾锁星汉,瞧着总叫人心中难安。”
她微微一顿,才复而低声道,“明日法事关乎重大,素闻尉迟道君精于星象推演,洞悉幽微。不知道长可否代为通传一声?烦请尉迟道君略推一推眼前这三五日的吉凶顺逆,只问眼前微末,不敢奢求长远。望道长成全。”
云岫静静听着,想来这才是裴宗主请她前来的目的,听闻山下士人礼节规矩繁琐,恐是怕女男大防,不好请动尉迟师弟,便请她代劳。
片刻后,云岫颔首,应道:“宗主心绪不宁,贫道明白。尉迟师弟确是精于此道,或可为宗主解忧。”
她略作沉吟,抬起头来,投向观中某个方向,“观星台高踞山巅,清静高旷,上接天宇之气,最宜推演玄机。若宗主不弃,贫道可遣人即刻通传尉迟师弟,请其移步观星台相候。待尉迟师弟应允,贫道便遣道童引宗主前往,宗主意下如何?”
“有劳道长。”裴照野微微欠身,目送云岫身影退出静室。
室内重归沉寂,窗棂紧闭,仍挡不住山中湿冷夜气丝丝缕缕渗入。裴照野推动轮椅,行至窗边,指尖推开一道缝隙。
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涌入,激得她喉头一阵发痒。窗外夜色如墨,竹林深翠的轮廓在雾中摇曳。
片刻,她拢上窗,隔绝了寒气。
-
观星台悬于玉虚宫后山断崖之侧,孤峰托举,下临无地。
此处是全观离天最近之处,亦是终年罡风最烈、寒气最重之所。浑天黄道仪立于石台中央,其上星宿刻度在夜色中显得几分模糊难辨。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自混沌夜色中凝结而出,缓缓拾级而上。尉迟墨雪的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山风将他宽大的袍袖吹得鼓起,身影在飘忽的雾霭映衬下,愈发显得颀长挺拔,孤峭如万载玄冰。
他踏上观星台平整地面,脚步无声,径直走向正背对他的裴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