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的声音低下去,放在墨狐裘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一点微弱的疼痛激得她更清醒些许,复而继续作答:
“山深雾重,林影幢幢,我非神明,岂能尽知。但若有万一,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以他的性子,见我上山,必忧我病体难支。若他真在林中,寒雾深重,夜露湿衣。我饮下那碗药,让他亲见,他悬着的心,总该放下一分,叫他不必空耗担忧。我若闭窗无视,他一番心意付诸冷风,我……我实在不忍他白白挂念,空悬此心。”
“尉迟道君,你当知他心性。他待人之诚,毫无保留。我受其恩惠良多,如沐春风,同处府中,朝夕相对,他为我端药问诊,缝衣添香,他之心意细致入微,我岂能不知?岂会不知?”她顿了顿,喉间似乎哽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语气恢复平静,“正因知道,才更不能让他跟着我回去。”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飘忽,将话头转回核心利害,“明日祈福之事早已传出,四处皆是耳目。我若与他同车返京,落入有心人眼中,他便成了靶子,成了可以用来要挟我的筹码,他离我越近,越易招致祸端,我不能赌,我绝不会拿阿琛的安危来赌。”
“道君太高看我了。我若有那翻云覆雨、将人心尽数拿捏的本事,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坐困轮椅,沉疴难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百般算计,辗转相求。我一生机关算尽,负人良多,我将他视作弟弟,我想待他好,想护他周全,不愿辜负他半点真心,可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裴照野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肺腑间刀割般的疼痛令她蹙眉,她看向尉迟墨雪双眸,唇角弧起微笑,甚似苦涩,再次深深揖下,“道君,明日返程,阿琛就拜托你了,请务必留住他。”
尉迟墨雪怔在原地。
山风卷着浓雾,在两人之间呜咽盘旋,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尉迟墨雪青灰的道袍被风扯得笔直,他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折下腰去的女子,墨狐裘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形,随时会被山风吹散,她垂着眼,侧脸在稀薄星辉下,好似观中珍藏的薄胎白瓷。
她那深揖的姿态,卸下了所有骄傲与锋芒,独独像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苦苦挣扎的姐姐。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被她如此精准地剖析,厌恶自己固守的认知被一层层剥开,厌恶红尘痴妄,厌恶情爱纠葛带来的软弱与痛苦。
他曾无比笃定,裴照野就是那引阿琛堕入情劫、万劫不复的祸水,是凉薄自私的阴谋家。
可此刻,他犹豫了。
尉迟氏曾经的旧部前来找过他,那些人三番五次地向他描述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的母亲、父亲、姐姐,如今不过全埋在九泉之下,还有一位哥哥,事发之时,那位兄长年幼,尚未出嫁,便充入掖庭做了宫奴,这些对他而言都似水中月,镜中花。
尉迟墨雪突然意识到他与她,皆是这苍茫天地间孑然于世的孤魂,被命运褫夺了血亲的温度。他无法否认她所言虚假,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忧心之事,他竟自裴照野身上凝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许久,久到裴照野弯折的腰背因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尉迟墨雪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即,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过去身,青灰的广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走向陡峭的石阶入口,说出的话语被山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明日,我会留他。还请裴娘子,好自为之。”
裴照野依旧维持着深揖的姿态,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之下,紧绷的脊梁才骤然松弛,她猛地直起身,剧烈的呛咳再也无法抑制,从胸腔深处撕扯而出。
山风刺骨,卷着刺骨的湿寒穿透墨狐裘,扎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肺腑。
“咳…咳咳……”她弓下身,用手死死捂住唇,剧烈的痉挛令她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指缝间溢出暗红血沫,溅上墨狐裘深色绒毛,洇开几点深痕。
她喘息着,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刺目的黏腻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