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晨光熹微。
寅时刚过,崇仁坊裴府内的各种声响便已透过高墙,喧嚣较前两日更甚,细密声浪交接穿梭,阵阵作响。
室内,昨夜点上的安息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炉冷灰。
裴照野坐在窗边,墨发未曾仔细梳理,只松松挽就,裹着厚厚的银鼠皮裘,面色较三日前醒来时,已有些微人气。她微微蜷缩着,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需耗费气力,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处。
“娘子,您再歇歇吧……”青梧跪蹲在轮椅前,将一张皮褥仔细覆于她膝上,他的指尖感受到布料下腿足依旧偏低的温度,眼圈不由得又红了,“外头那几位官娘子说了,一切仪程器物皆严格依制操办,绝无错漏。您若还不放心,奴再去逐一核对几遍……您何苦定要强撑起身,这般劳神……”
裴照野微微摇首,气息略促,却仍坚持道:“婚姻大事,上承宗庙,下启后世,关乎裴氏门楣与天家颜面,岂同儿戏。一应流程规制,我既已清醒,焉能闭目塞听,假手他人。”
她的看向旁侧正将银针收入梨木药囊的宋其琛,语气缓和几分,“阿琛,今日恐还需你在一旁帮衬些时辰,若我气力不济,还得劳烦你了。”
宋其琛手下动作一顿,闻声抬起头,触及裴照野缺乏血色的面容时,又垂下眼帘,心口又酸又胀,低声道:“含章姐姐言重了,我与母亲自当尽心。只是……万事务必以身体为重,若觉不适,定要立刻歇下,万万不可强撑。”
他犹豫着是否说下去,红了耳根,压低声音,“药……我一直温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福婶恭敬的通报声:“大小姐,礼部祠部郎中李大人、宗正寺丞郑大人、内侍省内府令柳大人,已至府中,正在中堂候着,前来呈报大婚仪程并相关事宜。您看……?”
裴照野闻言,眸光微凝,敛去面上倦色,应道:“岂能让三位大人在此久候。青梧,更衣,去中堂。”
“可娘子,您的身子……”
“只管照做便是。”
裴照野摆手打断,换上一身见客的素锦常服,发髻重新拢得齐整些,膝上覆好厚毯,由青梧推着,穿过回廊,向正堂行去。
中堂之内,香案已设,清茶袅袅。
三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正襟危坐,神色恭敬而谨慎。见轮椅碾过门槛,三人即刻起身,敛衽垂首,齐声道:“下官见过裴宗主。”
纵然轮椅中的皇驸坐于轮椅,病骨支离,容色憔悴,却无一人敢有丝毫怠慢。
礼部祠部郎中李雯率先上前,展开一卷长轴,朗声禀报:“禀裴宗主,依《大梁通礼》及皇室婚仪定制,您与安阳郡君殿下大婚之礼,诸仪已备。此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因宗主身体之故,多有简省或由宗正寺、楚王殿下代行。今唯余亲迎之礼,经郡君殿下亲自裁定,并奏请陛下恩准,为免宗主您贵体劳顿,特破例定于四月廿二日巳时正刻举行。”
她略顿,吸了口气,继续道:“亲迎当日,流程如下:巳时正刻,您需着青罗翟衣,乘厌翟车,仪仗全副,自裴府正门出发,依制绕行皇城朱雀大街,受万民瞻仰恭贺,而后抵达安阳郡君府,行奠雁、却扇之礼。礼成后,郡君殿下乘鸾驾厌翟车,您则……”
诵至此处,她顿感不对,话音噎住,额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李郎中不必为难,”裴照野颔首冲她一笑,试图缓解气氛,主动开口道,“依礼,我当骑马随行。然我腿疾甚重,且新伤未愈,御马恐力有不逮,若途中失仪,反为不美,更损天家颜面。此事我已专折呈报宗正寺,特许以驷马安车代步,紧随郡君鸾驾之后。且免入郡君府行后续诸礼,直抵此处裴府,再行庙见、合卺之仪。李郎中,便依此定议宣读即可。”
“是,是下官疏忽。”李雯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暗自抹了把汗,继而宣读后续繁琐流程。
宗正寺丞郑远接着上前,呈上厚厚一叠清单:“裴宗主,此乃皇室下行之聘礼与郡君殿下嫁妆之总目清单,请您过目。聘礼部分,已于前番纳征之期,由下官亲自护送,抵达河东祖宅,交予裴氏宗老验收入库。今日送至府上的,乃是郡君殿下之全副嫁妆,依亲王嫡子出嫁旧例,陛下特旨,倍增三成,以示天恩浩荡,荣宠非凡。”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中多有御赐珍品,药材补物亦不在少数,或于宗主贵体有益。”
内侍省内府令柳云曦随后躬身,她约莫三十余岁,举止干练,出身河东柳氏旁支,论起辈分,与已故的柳漱玉柳贵君乃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妹。昔年柳氏鼎盛时,她入宫中任职,柳家遭难后,她因身在深宫且职位不高,并未受到直接牵连,反而因其谨言慎行、办事稳妥,一步步升迁至内府令这一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