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手腕微转,避开了他动作,温声解释道:“是给河中府别驾的信。敏之欲参选兵部库部主事,需得一份上佳的解状。河中府出具的这份文书,乃铨选时查验家世、品行、才学之关键凭据,务必措辞精准,褒扬得当,却又不能过分浮夸,落人口实。确保文书完美无瑕,方能利于她冬集铨选,此事关乎她前程,亦是裴氏颜面,不得不慎重。”
“解状?”萧允贞收回手,抄在胸前,倚着书案边缘,垂眸看她笔下未干的墨迹,“出身名门、品行端良、师从大儒……套话倒是写得漂亮。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也值得你这般费神,就为这个,熬得身子都不要了?”
“只是寻常书信,费不了多少神。”裴照野淡淡应道,笔下却未停。
萧允贞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见她毫无歇息之意,索性拖过一张绣墩,就在她书案旁侧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针线,就着明亮的烛光,有一针没一线地缝着。
他时不时便要用眼角余光瞟一眼她的信纸,看着端稳字迹一行行铺陈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裴照野的轮椅轱辘,力道控制得极轻,柔声唤道:“裴含章。”
“嗯?”
“你那汤,要凉了,川贝凉了更苦,药性也散了。”
“好,稍候便用。”她随口应着,笔下又写完一行。
再过一阵,那脚尖又碰了过来,这次力道稍重了些:“裴含章。”
“嗯?”
“我困了。”道出口的声音已有明显不满,倦意十足,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凤眸半眯,眼尾倦红愈发明显,“你还不睡吗?这烛火晃得我眼睛疼。”
裴照野暂歇笔势,抬眸看他,瞧着他强撑的模样,提速写完最后几句客套话,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以待墨迹干透,端起那盅炖梨汤,慢慢饮尽,这才侧过头看他。
只见萧允贞歪靠在案边,凤眸半眯,唇瓣翕张,强撑着精神却已摇摇欲坠,显是困极了。他手里的针线早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指尖绕着垂落的一缕墨发。
“信已写毕,殿下若困了,便先去安歇,不必在此陪我耗神。”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声音放柔了些,“我将这封信封缄便好。”
“我偏不。”
萧允贞想也不想便拒绝,身子一歪,将脑袋靠在了她轮椅扶手上,脸颊蹭着冰凉的酸枝木,闭眼咕哝,“你不睡是吧,那好,那我也不睡,就在这儿陪着你耗。”
裴照野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她知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多劝,只加快了手上动作。她用镇纸压平信纸,取过一旁备好的素函,将信笺小心纳入其中,又以小勺舀起案上温着的火漆,仔细滴在函口。
待一切妥当,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殿下,信已好了。”
萧允贞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埋了埋头,声音闷闷地传来:“裴含章……”
“我在这里。”
“你那妹妹……裴敏之是吧,”他吐出的语句因困倦而有些黏连,“解状只是第一步,到了冬集,吏部那关才是紧要。杜若蘅如今卡在凤阁,会让你顺遂吗?”
裴照野眸光一凝,心下诧异,不想殿下对官场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她不动声色地应道:“殿下明鉴,凤阁舍人杜若蘅与我有同窗旧谊,以她的为人,倒不至于因崔氏之故,便刻意在文书格式、程限上刁难敏之,行落井下石之举,但以她如今的立场,确是不会行此方便,凤阁之路既阻,唯有另寻她径。”
萧允贞嗤笑一声,总算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想走谁的门路?鸾台?侍中卢慎是个老滑头,最会明哲保身,未必肯为了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去明着得罪杜若蘅。”
裴照野心中讶异更甚,她侧过身,正色看他:“那依殿下之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