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垂眸看向手中那只朱漆描金捧盒,指腹抚过粗糙的丝线纹路,任凭萧允贞的温度熨过她掌心。
喜欢?
情之一字,既无其形,又无其质,实属难触神髓之物。她从未觉得自己会有,亦无需有,如此残破躯体,仍要谈及情字,未免太过轻率。
她这一生,心力皆耗于圣贤书卷、家族兴衰、权衡利害,还有同自身病痛的缠斗之中,从未有过闲暇与心境去体会风月,更毋论对谁动过情肠。情是话本里渲染的痴妄,是世间男女沉溺的迷障,于她宏阔却晦暗的前路而言,是多余的负累。
便是对阿琛那份怜惜,也更近乎对弟弟、对家人的责任,与此刻萧允贞所问的喜欢,自当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冷眼旁观过同窗为博某家公子一笑而做的种种荒唐事,心下不解,只当是浪费光阴、徒劳无益之举。
可萧允贞又有所不同。
她仔细剖析过自己的心绪,她对他,是算计,是利用,是棋手之于棋子。即便后来添了愧疚,多了感激,也始终不过是本分君臣,是寻常妻夫。
他恣意、骄纵、喜怒无常,有时行径甚至堪称恶劣,将她的冷静自持搅得天翻地覆。
所生出的种种不受理智所控的情绪,纷繁杂乱,却又真切无比。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无丝毫闪躲之意,斟酌片刻,正正开口,道:“我曾言,对殿下绝无欺瞒,故殿下此问,恕照野愚钝,无法即刻以喜欢二字作答。”
萧允贞的指尖收紧,嵌入手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那双凤眸锁住她。
“我自幼所习,所思所想,无非家国天下,克己复礼。我于此道,甚是生疏,至今仍未能全然明了,世人所谓倾心爱慕,究竟是何种心境。书中所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于我而言,皆是字面道理,从未体悟其境。”
“然,我确知,我在乎殿下。见殿下欢欣,我便觉宽慰;见殿下蹙眉,我便欲解忧;知殿下为制此礼而伤及贵体,我心中……甚为不忍。”
她顿了顿,耳根染上一层薄红,却坚持着说下去,郑重道:“我亦知,殿下所言所行,常引我心绪,令我难以自持。面对殿下时,我常有心悸之感,非关病体,只因殿下而起。且对殿下,确生情欲之念,盼近芳泽,此心亦真。”
“我虽愚钝,亦尝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若殿下不弃,照野愿与殿下执手偕行,共度余生。”
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续道:“照野虽不解风月,却愿以诚相待。唯愿殿下贵体康泰,诸事顺遂,安乐长伴。此心此念,绝无虚假,天地可鉴。”
萧允贞望着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喉结微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一时失语,怔在原地,眼眶里滚出一滴泪水。
“嗯,听懂了……”他别开脸,抬手用指肚抹去泪珠,眼尾洇红一片,鼻腔浓重,“爱我爱得不能自持,还要吐一堆迂腐酸文,又是圣贤书、又是大道理的……”
“……还不是离不得我?自欺欺人。”他转回头,凤眸里水光潋滟,得意与欢喜满溢出来,“谁叫我如此大度,你这榆木脑袋,能开出这点窍已属不易,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他心情大好,俯身拿起盒中那枚歪歪扭扭的长命缕,拉过裴照野的手腕,欲将其系上。
“既是赏你的,便需得时时戴着,辟邪驱毒,保你平安顺遂。”他低着头,故作专心地摆弄丝绳,试图系个结,却因心绪激荡,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倒将那本就稚拙的长命缕揉得更皱了些。
“是,有劳殿下。”裴照野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并未抽回手腕,由着他折腾。
正当萧允贞同那不听话的丝线较上劲时,珠帘轻响,青梧低着头走进来,恭声道:“殿下,娘子,兰汤已备妥了,可要移步汤池?”
萧允贞松了口气,总算放弃了系结,将那长命缕塞进裴照野掌心,道:“……罢了,午时浴兰,正合古礼,回头让青梧给你系,先去沐浴更衣要紧。”
说罢,率先站起身,广袖一拂,转身朝外走去。
裴照野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再将长命缕与香囊仔细收好,合上捧盒,置于案头,吩咐青梧推动轮椅,随之一同前往汤室。
引终南山温汤泉脉是项大工程,还要些时日,府中东侧那处闲置院落便只垒了山石,简单修整了翠竹,以檀木屏风围合,曲廊环绕,竹帘半卷,此刻已是水汽氤氲,药草清香弥漫。
四名内侍垂手恭立在屏风外,见府中主母主君二人到来,行礼后,挪却屏风。
汤池就设在庭院正中,以白色玉石垒砌,池水清澈,其上漂浮着新采的佩兰、艾叶、菖蒲,汇入了一早煎煮好的兰草汤汁,呈琥珀色。为顾及裴照野的腿疾,池边特意砌了缓坡,设有玉阶。
池边摆放着两张矮榻,备有洁净柔软的素色中衣,盛着皂角、香胰子的托盘。另有小几,其上置两只玉壶,两只酒盏,一只壶中灌菖蒲酒,另一只灌好润肺蜜水。
萧允贞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肩颈。他行至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点头道:“温度正好。”
他思虑一番,摆摆手挥退几名侍从,“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