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贞心情大好,将裴含章安置在簟席上,拉过轻薄的软蚕丝毯替她盖好,又放下两侧的茜色烟罗帐幔,遮去些许光亮。
他在榻边立了一阵,抱臂站在榻边,歪着头,隔着纱帐,继续赏了一会儿,这副模样,可比平日里那副苦大仇深,一句真心话都要撬半天的死样子顺眼多了。
最后瞥了一眼帐中安睡的人,这才迤迤然转身,炎夏闷热,午后本就令人困倦,他折腾了这一阵,也有些乏了。爬上榻又怕扰到她睡眠,便倚在贵君榻上,一并眠了起来。
帐幔低垂,光线昏暗,裴照野这一觉,睡得颇沉。
再醒来时,日影已然西斜,透过碧纱,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算算时辰,约莫已至酉时。
胸口的滞闷感减轻了许多,虽仍然乏力,精神却清明了不少,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脸去。
萧允贞正坐在榻边不远处的一张绣墩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墨发未绾,松松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眉眼耷拉着,长睫覆下,似是也浅寐了片刻。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凤眸望过来,看上去倒没那么不高兴了。
“醒了?”萧允贞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扶着她坐起些许,“嗯,瞧着是比先前好些了,总算有点活人气了。”
不等她开口,萧允贞已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盏参茶,坐到榻沿,递到她唇边:“先喝点这个润润,一直温着的,睡了这半天,唇都干了。”
茶水温度恰到好处,微甘,裴照野便抿上好几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确实滋润不少。
喂了半盏,萧允贞将瓷杯搁回原处,见她眼神恢复清明,脸颊也似乎有了些微血色,顺势抚上她的脸颊,摩挲起她微凉的肌肤。
“这下总缓过来了吧?”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又亲昵又似埋怨,“你可知你冷落了我好几日?明明说好只是去散心观书,回来却次次都是这副耗干了心神的模样,叫我看着心里……”
萧允贞话语未尽,但也不必说了,他理了理衣摆,解下外衫,攀上床榻,俯身靠了过去,“裴含章,都叫你别这般玩命了,身体跟张纸似的,还天天往外边跑,我不管,明天不许去了,哪也不许去了。”
他伸出手臂,缠上她脖颈,将裴照野揽向自己,刻意低了低眉眼,做出一副委屈模样。
“就在家陪陪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呼吸灼烫,“好不好?”
裴照野才转醒不久,意识尚且混沌朦胧,此刻让他环在其中,鼻端全是他的气息,眼中全是那张天人雕刻的极盛容颜,那双凤眸水光潋滟,清晰地映出自己怔忡的模样,激得她脑袋发晕,心跳也失了序。
几曾何时,她确认为萧允贞的相貌太过张扬,浮华靡丽,咄咄逼人,失了男儿应有的含蓄内敛,没有半点翩翩君子的风度。她暗自忖度过,若殿下生做女子,这份灼灼艳色倒是锦上添花,可堪匹配。但为男子,实在不似她认知中端方温良的夫郎模样,甚至初见殿下时,她便心生厌色,自以为其离经叛道,放浪无状,绝非良配。
偏见的壁垒,竟不知何时,让爱怜啃碎蚕食。
她眼中的萧允贞,早已不再是那份迫人的艳色本身,他丰润的唇瓣一张一合,便能够牵动她的心,是近日这些天来去匆忙,让她的殿下感到不安了么?
意识尚未清明,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抬起手臂,轻轻回拥住他,指尖在他背后的衣料上抚过,偏过头去,在他耳边轻声应道:“好。”
萧允贞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撒娇耍赖乃至强横命令,全都堵在了喉间。
裴照野趁着他怔松的间隙,稍稍退开些许,仰起脸看向他。见他凤眸睁圆,眨巴眨巴眼睫,实在可爱,她心底一软,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明日不去了,”她看向他,眸光沉静又温柔,“这些天冷落殿下了,是我不对。”
萧允贞彻底愣住了。
向来能言善辩,骄纵恣意的安阳郡君,此刻却愣在原地,痴痴地望向她,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温热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砸在裴含章襟前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