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笑了笑,朝着车驾的方向躬身一礼,便领着随官退至一旁,侧身让开道路。
裴照野回以颔首,恳切道:“有劳李常侍亲迎,照野在此谢过。”
李让一愣,眯起眼微笑,再度躬身:“裴特使客气了,不过下官分内之事,您请。”
裴照野不再多言,命青梧将车帘放下,车驾启动回府。
一直垂首恭立在副车旁的诸葛鸢,向着李让的方向,毕恭毕敬地躬身长揖,这才登上车马。
待两车一前一后,驶入相对安静的城内街道,裴照野掀去纱帘,唤来方才那位随行护卫,低声吩咐道:“去告知诸葛孔目官,让她随车驾一同回特使府。抵达后,将陕州带回的紧要文书点算清楚,存入书阁,便可自便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同她说,连日辛苦,今日交割完文书,便早些回光德坊歇息,明日巳时前到府即可。”
“是,特使。”那护卫干脆领命,策马减速,行至诸葛鸢的副车旁,低声传递指令。
车轮驶过长安宽阔笔直的街道,里坊墙垣连绵不绝,待拐入崇仁坊,周遭登时安静下来,各府朱门紧闭,石狮肃穆,裴府所在的巷口已然在望。
萧允贞听得府中侍从通报,早已候在二门处,遣散了身边多余的下人,留了几个心腹在旁,在廊下来回踱步,手中攥着的丝绸帕子已揉搓得不成样子。
他这些天是掐着指头算日子,想到她身子不堪劳顿,便坐立难安,气闷焦灼一天胜过一天,他不高兴,府中上下谁也别想好过,从管家到洒扫的粗使小郎,无人不知主君心情不佳,个个屏息凝神,恨不能踮着脚尖走路。
萧允贞自嫁来裴府,倒真不曾打骂下人,也无心刁难,只是西京城中,谁人不知安阳郡君浪荡疯癫的名声。
他这几日,膳食用得极少,时常对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蹙眉,筷子动不了几下便让人撤下。偶尔问话,声音也懒懒的,不耐烦的模样是半点没遮掩。府中一位年幼侍从,擦拭他平日最爱的盆景,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他便眯起眼,冷冷一瞥,那侍从当场吓得软了膝盖,涕泪交加地叩头,虽未受责罚,却足以让府中上下心头更紧,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外宅内院,个个都在盼着主母早日归府。
“怎么还没到……”萧允贞脚步愈发急促,忍不住低声嘟囔。
车马经由东面侧门驶入外院车马场,车驾停稳,等待下人先搬下轮椅,裴照野掀开纱帘,看向后方停下的副车。
一直关注着主车动向的诸葛鸢已然下车,快步趋上,恭立在前。
裴照野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诸葛鸢心领神会,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她利落地转过身,指挥着胥吏们将副车上几个装有陕州文书的密封箱箧卸下,清点过,亲自捧着最为重要的一匣,径直搬去东院值房。
眼见诸葛鸢的身影远去,没入东院廊道,轮椅也已卸下,侍从正要摆放供以下车的踏脚凳,青梧自跪坐的软垫上起身,听得远远一声:
“裴含章!”
萧允贞已提着袍角,几步抢到车前,直接伸手,一把掀开车帘。
他日夜想念的人就在眼前,皮肤苍白,满脸倦意,唇上见不到一点血色,眼下青影比离京时又重了几分,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疼得他霎时红了眼眶,可那双墨玉一般的双眸眨了眨,望向他时,却燃起满目柔情。
裴照野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跑散开的凌乱墨发,掌心贴上他的脸颊,他的温度滚烫又动人,她弯起唇角,道:
“殿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