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膳,侍从撤下食案,青梧适时端来了温着的汤药,萧允贞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抿去一嘴,“来,温度刚好,趁热喝了才是。”
那药汁浓黑,气味辛涩,裴照野就是日日服用,尚且不能适应其苦,殿下尝过几次,到底如何能面不改色。
她实在不欲再叫萧允贞一勺一勺喂过了,便伸手接过瓷盏,蹙紧眉心,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刚咽进喉中,一颗蜜渍梅子便滚进她嘴里,滚烫的指肚与她唇瓣一触即分,蜜糖已化开满口苦涩。
萧允贞将空碗递给青梧,取出丝帕,替她拭去唇角沾上的一点药渍,“睡一会儿?”
裴照野含着那颗梅子,摇了摇头,虽觉疲倦,但脑中尚有事务盘旋,此刻也并非安寝的时辰,“只是有些乏,靠一靠便好。”
她说着,忽地想起一事,出声唤道:“青梧,将那物样取来。”
青梧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青布包裹,其里锦盒狭长,材质普通,实在算不得精致,他拆了裹着的青布,双手呈至萧允贞跟前。
“这是什么?”萧允贞瞥了一眼,却未伸手取过。
“殿下,我此行匆忙,实在未及准备厚礼,便带了件偶得的小物件。”裴照野顿了顿,回忆起那时景象,解释道,“返京那日,路过陕州西市,见一老翁在街边售卖木梳,此梳木质温润,雕工尚可,纹样还算别致。想着殿下上元节时,赏识过市井的匠人手艺,或会喜欢,便买下了。仓促之间,未及寻觅更雅致的包装,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萧允贞眨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取来锦盒,打开盒盖,其间赫然躺着一把色泽温润的桃木梳。梳身打磨得光滑,触手生温,造型古朴,木质细腻,梳背上,雕刻着凤凰展翅的纹路,凤首微昂,羽翼舒张,虽寥寥数笔,用料寻常,却神韵兼备,灵动非凡,意态生动,颇有几分野趣。
“凤凰于飞,你……”萧允贞声音蓦地一顿,手指摩挲着桃木梳背,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竟还有心思记着这个……”
裴照野愣了愣,她记着年幼时,母亲每每归家,无论路途远近,总会带回些物样,她便也学着去做。
她撩去车帘时,远远望见那只展翅的凤凰,神采姿态,好似萧允贞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眸。殿下赠予她的那只螭龙金钗,她还仔细收着,置于柜中,生怕弄丢了去,这一凤一龙,总还算是登对的。
她越是琢磨,先前低下的体温又钻了上来,热意涌上脸颊,便掩面低声道:“只是觉得……合该给殿下带件东西回来,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我怎会嫌弃?”萧允贞小心地将那桃木梳放回锦盒,置于枕边,复又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挠了挠,“比那些金玉珠翠更合我意,裴娘子所赠,便是草木石子,我亦是欢喜的。原想着我的含章妹妹长了颗石木脑袋,没想到是这般会疼人的……”
裴照野让他闹得双颊滚烫,喉咙发干,实在不知如何回应,索性抽回手来,胡乱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实在不敢看他。
萧允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身子朝她挨近了些,“说来,陕州那边境况如何,当真都处置妥当了?我听说流民险些生变,你……你没受冲撞吧?”
裴照野知他关心情状,顺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陕州之行,择其要略,如何稳定流民,如何清查吏治,如何督促河工,陈述事实,娓娓道来。
见萧允贞半晌没做反应,只是凝眸瞧着她,便又接了一句,也好叫他安心:“殿下不必忧心,陕州之事已了,大局已定。那些盘踞地方的蠹虫已拔除,粮饷足额发放,流民安心,漕工用力,最险要的鬼门关段,在我离开时已十去七八,鹿副使与董司马皆是能吏,依计而行,料想明日一早,首批漕船通行的捷报,便能递到京城了。”
萧允贞静静听着,眉头紧蹙,内心汹涌,想说的许多话堵在喉间,待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前朝那些人,耳目灵通得很,怕是已有七八个草包上奏参你一本了。”
裴照野笑了笑,并未接话,反倒斟酌着岔开了话题:“殿下,说到此事,我先前返京入城时,于春明门前遇见了李常侍。”
萧允贞一愣,垂眸看她:“母亲身边的人?李让?她来做什么?”
“李常侍代陛下传了口谕,让我今日好生休憩,不必入宫面圣。但明日卯时,需上朝奏对,于宣政殿见驾。”裴照野顿了顿,留意着他的神色,才说道,“陛下特旨,准我乘肩舆至殿门外,由内侍扶掖入殿,赐座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