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一怔,下意识问:“殿下可是觉得太烫了?我让青梧再换一个……”
“我不要手炉,”萧允贞打断她,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又道,“等午膳送来,还得要一阵子,在此之前,我要裴娘子亲自来捂。”
裴照野垂下眼,并未立即依言将右手覆过去,反用左手拇指掌心贴上右手指尖,略微沉吟片刻,柔声开口道:“烦请殿下稍待片刻。”
不待萧允贞答复,她便伸手拿起那只被他推开的手炉,捧在手中,掌心贴近温热的炉壁,认真解释道:“我久病体寒,手温本就有限,手足在外,惯经冷暖,且揉搓生热,倒也不打紧。可腹部为脏腑所在,是血气汇聚之处,若就这样捂上去,怕反倒凉着殿下。容我先借这手炉暖一暖手,待掌心热乎些,再来为殿下捂着。”
萧允贞睁大双眼望着她,嘴唇翕张几次,咬了咬下唇,喉咙间滚出低低的声响:“……嗯。”
听他应下,裴照野低下头,将手炉搁在腿上,耐心烘暖起自己微凉的手掌,不时翻动手腕,又或是只将指肚贴在炉边。
不多时,她双手掌心相对,摩挲过几下,又用指尖试了试手腕内侧的皮肤,确认过温度,便抬起头来,看向萧允贞。
萧允贞一直安静等在一旁,见她望来,伸手勾住她的手腕,牵引进被褥中,隔着衣料覆上他的小腹。
裴照野不知他此刻作何感受,他不言语,她便不问,只是一动也不敢动地捂着。她注意到萧允贞陷进软枕中,闭上了眼,想来也是有效的,她知道自己体温有限,这温暖持续不了多久,便越发珍惜此刻,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熏笼里的香饼燃到了尾声,裴照野掌心间的热度也已散去大半,她正犹豫着是否该抽出手来,再用手炉暖过时,青梧已领着几名侍从回来了。
他停在榻边不远处,垂首低声道:“娘子,该用午膳了。”
裴照野点点头,一时有些踌躇,萧允贞却动了动,闭着眼将她埋在被褥里的手推了出去,“用膳比较要紧。”
“殿下也一起用些可好?”裴照野温声应着,替他掖了掖薄毯,“我让他们把食案摆到榻边来,殿下不必起身。”
“不必了,”萧允贞撑起身掀开被褥,扶住床沿,翻身下了榻,“只是身上有些乏,起来坐坐也好。”
裴照野不再多劝,二人在窗下小几旁对坐,侍从已布好午膳,两盅鲫鱼豆腐汤,一碟清炒藕片,一碟鸡丝拌莴笋,并两碗粳米粥。
萧允贞当真没什么胃口,只拿起银箸,勉强夹了两块藕片,米粥更是一粒未动。
裴照野看在眼里,心下难受,将汤盏推了过去,“殿下,鲫鱼汤鲜,活血通络,多少喝两口,暖暖胃。”
萧允贞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挑了几块豆腐,喝了小半碗汤,便放下了。
裴照野知他此刻定是难受得紧,也不再勉强,自己草草用了半碗饭,示意侍从撤下。
膳后要服用今日的汤药,裴照野实在困倦,疲惫涌上,饮得急了些,呛得她低咳了几声。
萧允贞连忙起身拍拍她的背,又将一颗蜜渍梅子喂进她嘴里,“快去歇着吧,我早叫人备了热水,早晨出了许多汗,这身上黏糊糊的,我去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就来陪你午睡。”
裴照野点了点头,将梅子嚼完,任由青梧推着她进了内室。
屏风一挡,珠帘放下,遮去大半日光,室内光线昏朦,裴照野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已,阖上眼便睡了过去。
萧允贞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看着青梧将裴照野安置妥当,放下内室的纱幔,这才打算朝浴间走去。许是受月事的影响,今年苦夏的症状似乎比往年更明显些,胸口总有些闷,头也隐隐发晕,胃口更是差得很。
脚步迈出时,他眼前蓦地一黑,踉跄一步,他赶忙伸手掐住门框,正要起身,小腹间却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向下滑去。
“殿下——!”青梧听见身后异响,回头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几步冲上前来,在萧允贞即将瘫软在地时,险险托住了他的手臂和腰身。
入手一片温热黏腻。
青梧尚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只觉殿下浑身重量都压了过来。他低头看去,见萧允贞脸色惨白,唇上血色褪尽,额发黏在颊边,凤眸紧闭,牙关死死咬着,从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青梧声音都变了调,一时间手足无措。
萧允贞在他臂弯里痉挛了一下,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青梧惊恐的脸上。剧痛还在持续,下腹传来汹涌的流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别、别声张……”
“去请宋医生,快……”他死死抓住青梧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里,“……不许惊动你家娘子……若是让她知晓了,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绞痛袭来,他弓起身,浑身绷紧,咬着下唇反复拼命呼吸。
守在廊下的几名侍从亦听见声响抢入而来,一见眼前情形,俱是骇然失色。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扶住主君啊!动作轻些!”
青梧急声道,与那几名侍从合力,半扶半抬,将萧允贞挪向窗下一张坐榻,榻上还铺着一层浅杏色的锦褥。
就在挪动的这几步间,萧允贞身体又闷哼一声,抓着青梧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仰倒,几人慌忙托住,将他放上坐榻。
锦褥之上迅速洇开一团深红,又极快地蔓延开来,血腥之气已钻入几人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