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隐约听得院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宋慈挎着药箱,几步抢进院门,兰苕随行其后,跑得气喘吁吁。
方才宋慈还在西侧跨院收整药材,见那位面颊煞白的小郎君急急忙忙奔来,话都说不利索,抹着眼泪便反复哭嚷起来,说是主君不好了,身下流了好多血,又不能惊动了主母,得悄悄前去。宋慈心中便有所思虑,来时见廊下那副阵仗,大抵已能确定发生何事。
待走进外间,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再看清坐榻上怔怔发愣的安阳郡君,跪在一旁的了了,还是免不了一阵叹息,心上最后那点侥幸之想也熄灭了去。
看了了这副模样,脸色较郡君殿下还要灰败,想来此时多说无益,她便疾步走到榻边,搁下药箱。
宋慈行了礼,轻声道:“殿下,容老身先为您诊脉。”
青梧还未从方才的惊骇当中转回神来,见状愣了愣,适才想起在坐榻边上垫好引枕,以便宋医生把脉。
萧允贞好似听见了,又似没有,他只觉全身心陷入一种莫名的失落,打不起半点精神气,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权作应允。
宋慈不再多言,先以指尖轻触试探萧允贞的颈侧,触手所及,皮肤湿冷,但仅呈气随血脱,阳气外浮之象。
她稳住心神,三指搭上萧允贞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寸关尺,细细切诊过。
脉象微弱,滑急乏力,散乱如絮,的确是胎元骤然离决的危象。但指力稍重,探过尺脉深层,又感脉象浮乱于上,元阳坚韧,气血根深,是为年青康健之体。
宋慈俯下身,在萧允贞小腹几处要穴按压探查。
每按过一处,榻上之人便不由得小一阵痉挛瑟缩,触手按去,内里绵软,亦无损伤或是血瘀癥瘕。
心中大致有数后,她低头望向塌边,苍葭会意,赶忙将一旁盛着温水的铜盆端近些,水色发红,盆底沉着还未来得及洗净的棉布。盆沿边,躺着一方浸血的素巾,苍葭轻手挑开,露出那几块裹着血污的肉团。
宋慈只瞥了一眼,便彻底了然,询问道:“殿下,此刻腹中绞痛,较之先前最剧烈时,可稍有缓解?身下涌血之势可有变化?可是不断涌血?”
萧允贞并未转移视线,倒是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答道:“……疼倒是缓了些,但血没停过。”
“明白了,还请殿下再忍耐片刻。”宋慈温声应道,转而看向苍葭,“取最干净的瓷盘来,将巾上之物,小心移至盘内。”
苍葭不敢怠慢,点头应了声是,起身跑去准备。
裴照野跌坐在宋慈身侧,她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坐榻,耳边嗡鸣作响,元心老师离她不过几寸距离,却听不清她二人问答之间究竟说了什么。
她掐着半分知觉都无的大腿,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胸口窒闷得阵阵发疼,可她连一丝微末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生怕因自己而误了诊断。
不过片刻,苍葭便端了素白瓷盘来,将布巾间裹着的血块呈至宋慈跟前。
宋慈取过银镊,拨开黏连的血污,仔细分拣检视,眉头越蹙越紧。
胎元排出完全,形态稚嫩薄弱,色泽暗淡,根苗已夭,土壤犹沃,与郡君殿下丰沛的元阳根基全然不符,可与她心中推测倒是尽数吻合。
宋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将镊子擦拭干净,搁回药囊当中,转向青梧道:“殿下身下流血未止,需立刻施针定血。你们备两盆洁净温水,一盆稍热,一盆温热适体,以手腕试之,不觉滚烫为宜,再令门外多备热水,以供清洁之用。稍后记得扶稳殿下,莫让他因疼痛挣扎。”
她缓了缓语气,尽可能将声音放柔,偏过头,道:“了了,你且先退开些。”
裴照野仍愣愣地望着榻上,并未作答。
宋慈明白此事对她打击极大,想到她定然会问个明白,心中更是不忍,伸手揉揉她胡乱披散着的发顶,“裴了了,先退开些,你想看着殿下继续流血吗?”
裴照野浑身一颤,总算回过神来,听觉还未完全归位,口中连连答应“好、好……”,她撑着地砖,试图拖着两条废腿往后挪。
青梧赶忙扑过来,半搀半抱地,扶着主人家到稍远些的矮凳上坐下,裴照野未曾挣扎,只是不肯将视线从榻上偏去别处。
待热水备好,宋慈以稍热那盆净手拭干,又试了试另一盆水温,吩咐道:“取两块软巾,浸此温水,拧至半潮,一块垫在殿下后腰处,一块敷于足心。”
“是。”几人点点头,依言行事。
见敷贴处理好了,宋慈取出一卷皮夹,取针认穴,起初几针刺入,萧允贞身体剧烈颤抖,闷哼不断。
下针渐多,震颤渐息,最长的几针留在了他小腹胞宫、关元穴处。
宋慈凝神守着,偶以指肚催动针尾。约莫一炷香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示意青梧和苍葭稳住萧允贞,开始起针,再以干净棉布按压针孔。
待所有针起毕,她又探了探脉象,总算放心下来,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将药丸温水化开,喂萧允贞服下。
她这才直起身,净过手,擦却额上溢出的汗珠。
裴照野麻木地杵了片刻,示意青梧扶她过去,她想触碰他泛白的手,又怕此时已不属于自己的气力会将他弄疼,只好无助地悬在半空,跌落在塌边,“……殿下、殿下……感觉好些了么?”
萧允贞能感觉心口那处缝隙正一点点补整修复着,他在一片混沌中游离,地不周载,天不兼覆,恍惚间,竟见裴含章生出羽翅,化作仙鹤,口衔灵石,将他胸腔间迸裂昏绝的天地补齐。
她跪在他身前,泪珠滚落,每一颗都打在他的衣襟上,化作日月辰星织成的丝线,化作他的苍天。
他想,千千万万年前,风伏羲愿嫁与妹妹,历经十月怀胎诞下洛滨,应当也与他此时此刻,怀有同样的心境吧。
“……嗯,好些了……”萧允贞笑了笑,伸出手去,用颤抖的拇指替他的妹妹拭去眼泪。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攒足一点气息,又轻声嘟囔道:“我没事……可我好困,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你牵着我……好不好?”
感受到萧允贞指腹的温度,裴照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好……”她点点头,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双手裹住他发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