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贞松开桎梏,伸出手去捧住她的脸颊,颧骨硌着他的掌心,肌肤触手冰凉,他所珍视的至宝竟是如此消瘦苍白。他用拇指抚过她的眼尾,那里干涩得厉害。
“裴含章,你要碎掉了是不是,”他凑近了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看着你这副模样,我也快要碎掉了,你哭一哭罢,你别闷着,你哭出来好不好?”
裴照野睁着双眼,一动不能动,她的心口狂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盛满泪水,其中的倒影苍白空洞,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萧允贞的嘴唇贴近她的眼睑,轻轻落下一吻,“我根本不怨你,莫要再为此惩罚自己了,含章。”
裴照野怔愣着,张了张嘴,沉重的呼吸从她喉间溢出,她的肩膀忽然轻轻颤动起来,那阵颤动愈来愈烈,心肺酸胀得她无法喘息。她将脸埋进萧允贞胸前,双手揪着他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
“殿下……”
她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好似溺进了水中,沉闷粘稠,又搏动不息。
“嗯。”他回应着,低下头来,用脸颊贴着她的发顶。
“殿下……”裴照野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呜咽出声,“殿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
“是我害你承受那样的苦痛……”她哭得浑身发抖,这些年来积压的悲痛自责,此刻尽数决堤,汹涌而出,“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儿……”
裴照野哭得语无伦次,字句破碎,整个人蜷在萧允贞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灼得他心口发烫。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他轻轻应着,手掌抚过她颤动的脊背。
裴照野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不,殿下不知道……士人之责,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嗣续血胤、光耀门楣、致主尧舜,应当是士人与生俱来的天职……而我裴照野,却连繁衍之本能都已丧失,我要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我这一生,读书万卷,算计千里,究竟所为何来?修身齐家尚且虚妄,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一具连香火都无法传递的残破皮囊,却要挣一份镜花水月的虚名?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她一面落泪,一面冷笑了声,又絮絮叨叨地念起内心所思所想:“……我这样的人,竟还要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我不配活,更不配与殿下相伴一生,不配得到殿下的喜爱……有我这样的脏污之人存在,只会成为殿下的负担和耻辱,害苦了殿下……若是有人借此指责殿下的不是,我是万万不能原谅自己的……”
“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萧允贞收了收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指缝埋进她后脑的乌发间,轻轻梳着,“刘弗陵一生无后,不也是一代明主吗,难道便要因她未能传递香火,而否定她的功绩,抹去她的成就?”
裴照野愣了愣,此刻靠在萧允贞温热的胸膛前,听着他心口阵阵的生命鼓动,扎根在皮肉之下、骨血之间,沉闷又笃定,直直冲破她的耳膜,撞进她的神髓。
大地寂寥,山野广阔,她在这份介于恩义与恋慕相间的宽纵里溺死过去。
裴照野试图离他的心跳更近些,她的嗓音没入柔软丰润的膏脂,闷闷出声,“……可、可昭帝因病早逝,驾崩时不过二十一岁,如何能相较?”
萧允贞一听此话,反倒弯起唇角笑了笑,“我怎么记得,我的含章妹妹是壬子年亥月生的,刘弗陵二十有一也不见得着急什么香火,你还没过二十的生辰呢,忧心什么?”
“再不济,效仿袁文开那般,从你们裴氏族中挑个顺眼的小辈,过继到你名下便是,你们河东裴氏总不能比四世三公还讲规矩吧,”说着,他犹豫了阵,低了低嗓音,才又道,“至于你这身子……宋医生可是说,再不能生育了?”
怀中那人登时一颤,裴照野嘴唇翕动几下,扭了扭头,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片刻不语。
“元心老师说,好生养着,日后……还会再有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嗡鸣作响,她顿了顿,续道,“我明白,那只是安慰我的话。我这副身子,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了,像那样的指望……”
“宋医生医术高明,她说会有,那定是有的。”出于宽慰之意,萧允贞便将她自弃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本是随口一说,脑中却猝然闪过一道思绪,在她视野不能及之处,他扬起眉眼,笑得神采飞扬。
萧允贞抿了抿唇,强压下那股子翻涌上来的快慰,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低下头去,捧起裴照野那张让眼泪浸湿的脸,他凝视着她红肿的眼眶,出声引诱道:
“裴娘子若真觉得心中有愧,想以此谢罪,那便把这身子仔细养好了,再赔给我一个孩儿如何?”
裴照野痴痴地望向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唯有耳际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震得她胸口生疼。
她想,刘病已长于闾巷,覆盆之下,不见天日,只是日月暂未照及。
过了良久,裴照野竟真的一点一点,牵动了僵硬的嘴角,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