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迫喘息着,徒劳地掐着手诀。
看着这条光组成的河流,渐渐崩碎飘飞。
点点银光,从巨大的川流上飞起,仿若一条即将化作光点消失的银龙。
[不...]
漫天飞舞的银光之中。
游光的眼瞳变成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
漆黑的眼瞳下...
那些翻飞的碎光,那条即将飘散的记忆巨河,瞬间凝固。
继而被一只无形的手展开,拉直,拧成一根捻线。
一根被搓揉纽结,已几乎不成形状的捻线。
这与她在西荒,魔神的视线下见到的命运的丝绦,如此相似。
[力量无法凭空显生与湮灭...],有什么声音在她心中道。
那旋即又变成了时影的声音,[只能被封印,和转移。]
游光看着虚空中扭曲的捻线,倏然明白了,如意对那长老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她被掩盖剥离的记忆又藏在何处。
[信任也一样,不能凭空产生,只能被封印,和转移...]
[那些被抹除的记忆...]
[就被那长老藏在,如意对他的信赖之下!]
游光的视线扫过这绵延两百余年的丝绦,准确地从无数捻线中抽出一簇,被打散藏入线股中的细丝。
那些脆弱的丝缕,在虚空中汇集,飞入鲛人少年掌中。
游光的双眼渐渐恢复碧色,喘息着,看向指间的细丝。
解开造梦术的钥匙,就在她手中,她却没有立刻将它放回锁孔。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爬起。
宛如一只爬出海渊的丑陋怪兽:[如果不解开这造梦术,而把这些能令人赴汤蹈火的信任,转移到你自己身上...]
它用前足,按住游光想要摇动的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究竟要用什么阴谋,来除掉时影吗?]
[你确定,你帮她恢复了记忆,她就一定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嗯?],它歪头,[你也可以把她的脑子拆开,直接从她的记忆中翻出线索,不比从她口中问出来更快吗?]
[时影哥哥,我是不小心的],怪物邪恶地模仿道,[他当然会相信你。]
[为什么拒绝?你想...看着时影死去吗?],这句话仿佛带着来自海底的森寒,冻结了游光的肢体。
它用嘶哑地质问:[你,在今天,见到一个像你一样,被剥去自由,陷入笼中的人...就忘记了,当初是谁救了你?]
[你看到她的痛苦],它用扭曲的前足指了指如意记忆的丝绦,[就忘了,他们是时影的敌人?]
游光不由捏紧了手中的丝缕,仿佛捏住鲛人脆弱的脖颈。
[对!就是这样],它催促道,[打开这造梦术,取代那个长老,成为这记忆的主人。]
[这一切本就该是你的],它轻声吐气道,[忠心,兵戎,力量,权柄...]
[把它们拿回来,游光],它凑到游光耳边,[回到你的轨道上来。]
游光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那缕记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如同即将碎裂的枯叶。
天地的重量都悬在这缕细丝上。
却有一个念头,从这重压下逃逸而出:[回到...什么轨道上来?]
不,有什么不对...
这句话有种异样的熟悉...
感觉到游光的停滞,那怪物再次催促:[动手啊,你在犹豫什么?]
它愤然道:[难道这个才见过一天的人的命,比时影还更重要吗?你要为她放弃保护时影吗?]
它看着停下动作的游光,好像知道自己失去了这次机会,刻毒地说:[好啊,去吧,去救这个鲛人,假装你是个什么好人,去救下他的敌人。]
[去拯救云荒吧],它讥嘲道,[扮成他眼中那样的人,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等着你看到他尸骨无存的那...]
这一刻,怒火席卷了游光。
[闭嘴!]
她紧咬牙关,把那暴喝压制在心里。
那不该存在的声音消失了。
游光喘息着,压下反胃的恶心,忍不住瞥向身侧,那洁净的衣摆。
她的呼吸这样吵闹,掌心这样湿濡,不禁害怕她如擂的心跳会出卖她,向她怀霜履雪的师尊,泄露她刚才的所想。
游光缓缓呼气,小心地抬起眼睛。
那棕色的双眸,捕获了她。
这温热的湖泊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溢满信任,对她阴暗的想法,她僵硬迟滞的手,一无所觉。
他那样看着她,仿佛她真的是这云荒中最好的人,仿佛她什么都能做到,能够更星换月,改天辟地。
[可我不是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
[时影哥哥,我能拆开一个人的脑子,不顾她能不能活下来]
[能用造梦术夺取一个人的信任,就像那个长老一样...]
[我能为了...]
[我的月亮继续存在]
[毁灭这个云荒之上的全部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