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汤圆?”
展青来看清了今早桌上的早餐,雪色的白瓷碗里,圆滚滚的飘着汤圆,汤里浮着糖桂花和枸杞,暖呼呼的香甜。
“这次是枣泥、花生、还有水果的,你要是吃腻了,”裴绛之搅动着碗里的雪白圆子,“阿姨也做了其他早餐。”
说着,他便要去展青来的碗里挑取汤圆。
“不用,我挺爱吃汤圆的。”展青来推开他的勺子,“倒是你,还没吃腻?”
“没有。”裴绛之莞尔,定定盯着展青来,“我可以吃很久。”
展青来默不作声,全当听不出裴绛之话里话外的暗示。
裴绛之问道:“今晚就要除夕了,你还是要去博清?”
“嗯,”展青来低头挑动着汤水里的糯米圆子,“校考画室新年不放假,也就除夕和初一放两三天,今年博清情况特殊,但这一批高三生三百多人,高二生快小一百来人,怎么都得安排好。”
“最后几个月了,课上的少一天是一天,最好就趁假期给孩子们安排好,不耽误各大院校的初试复试。”
艺术校考时间卡得非常紧张,年后就会面临初复试,大部分校考师生是没有新年的,也许跨年当天会有几天的假,绝对不可能有什么长假可言,缺失的假期只会在考后补偿。
裴绛之:“今天就要安排好吗?”
展青来:“对,今天的孩子们是最后一批了,送走以后,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裴绛之明白展青来的顾虑。
这次博清震动不小,展青来想将时间间隙压制得最低,避免影响孩子们的考前状态。
展青来突然问道:“你还是要回家守岁?”
裴绛之:“不,今晚不回家,还有些事要处理。”
博清出事,展青来这些日子兴致都不太高昂,裴绛之并不太希望自己的欢欣喜悦建立在展青来的失意之上,但今天正好,除夕夜,是一年终点,也是一年起点。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裴绛之想,等展青来在今天告别了这一年里所有的不虞与灰白,他就可以牵起这个人的手,走进盛大的烟火里,去新的起点。
雪夜过后,便又是一年春好处。
“我今晚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裴绛之道,“你在家等等我,等我回来。”
“这样啊。”展青来默默放下手里的白瓷勺,眉眼弯弯,“那我等你?”
青年笑得太好了,好得让裴绛之胸口发烫。
连放在衣襟内包里的戒指都被捂得滚烫,裴绛之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掏出藏起的婚戒,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半跪下身,为展青来捧上环住整个后半生的戒指。
刹那芳华,懵然心动,他快要等急不及了,等不及新旧两年交替的一刻,现在,立刻,马上。
裴绛之深深地,深深地阖上眼,不敢再看这样的展青来,逼自己虚浮吻了吻青年,准备离开,还不到时间,还没到最好的时候。
“裴绛之。”展青来叫住了他。
裴绛之猛然站定,回身去看展青来。
展青来指尖握住的白瓷如玉,丁零当啷的敲出裴绛之如鼓的心跳,他笑得格外明亮:“再见。”
“好,”裴绛之心头一软,连语气都不自觉雀跃,“等我回来。”
他关上门前,犹不忘叮嘱:“等我回来,展青来!”
展青来笑,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裴绛之没有听清,但手已经顺势合上了门,心下记挂,准备晚上再问展青来,于是转身离去,哼着雀跃的曲调。
多年后,他记得,那年北京的冬天好也不好。
好在于;烟花绚烂,大雪纷飞,有人千金博君笑。不好在于;鲜花败去,杨柳无色,京城再无展青来。
夜夜冷清清,汤圆不团圆,循环往复的梦境里,裴绛之无数次旁观转身前的瞬息,唇齿相依开合,一遍又一遍,才终于读清了展青来的无声留言。
他说:“不等了。”
后来的后来,此去经年。
裴绛之余生,再也听不得展青来说再见。
用过早餐以后,展青来早早就站在博清的大门口,守着最后一批老师们领着收拾好行李的孩子们出来,他驻足站在那里,与他们相隔,像雪白世界里送行的孤魂野鬼。
“展青来,”付一欢临近上车前,犹不放心的看着他,“你订的什么时候的机票。”
“今晚凌晨。”
“这么急?今晚除夕?我和几个老师们还想留你聚一次。”
“不用了,”展青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更何况,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头老师,到头来博清落成现在这个局面,难辞其咎。”
“呸呸呸!”付一欢狠狠拍了他一下,“苏飞程惹出的乱子!你上赶着自讨苦吃干嘛?你这人就是太讲情分。”
“算啦,他有些话说的也对,”展青来垂目,“不欠他了。”
“你本来就不欠他!”
“嗯,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展青来指了指等候已久的大巴车:“去吧。”
付一欢重重的抱住他:“展老师,今年后,我打算回秦皇岛了,记得来找我玩啊!”
“好,”展青来莞尔,“你也可以来四川,山好水好,慢慢的,就不知不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