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给你剥过虾,也没给你挑过鱼刺,”展青来从他手里拿走碗和汤勺,舀了一勺,细细吹了吹,送到裴绛之嘴边,“所以,还是先喂你喝汤吧。”
“谁说的,”裴绛之叼住勺子,振振有词,“你忘了,去年咱们去去吃过日料,你给我夹的虾和鱼都是处理好的。”
展青来:“……很难不处理好吧?”
反正,他没听说过哪家日料店、会让客人抱着海鲜生啃的。
最近四川很热闹,除了在国外参加国际商展的裴董;裴缙之和唐妙都来四川了,还带着小知,裴总为了给弟弟争取时间,和许延乔死耗了小半年,现在终于解放,轻松不少。
展青来原不原谅他?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快为俩人鞠躬尽瘁了。
探病时候,小知赖在展青来身后,玩他的头发,妈妈的头发是造型师刚做好的,绝对不能动!
小嫂嫂的就刚好,又黑又柔,随便摸,还可以扎小辫儿!
裴缙之见气氛正好,便把银行卡拿出来,“展老师,这张银行卡里有五百万……”
温馨气氛瞬间死寂,裴绛之瞳孔地震,唐妙眼含杀意,连展青来唇畔的笑都淡了。
裴总顿时后知后觉行为的不对劲!更糟的是,五百万这个数字都很有歧义!
“许延乔为了脱身,放弃了一个单子!”裴缙之立马解释,“公司白捡三千万,这是分配之后,展老师你那份。”
“我的?”展青来疑惑。
“对,感谢费,”裴缙之诚恳道,“如果不是有展老师出马,迷惑许延乔,让他急于脱身,公司未必能白捡这么大笔钱。”
短短几句,明明是感谢,却咂摸出武王感谢苏妲己“魅惑君心,祸国殃民”的味儿,唐妙狠狠翻了个白眼,展青来嘴角微抽。
总感觉,裴绛之缺情商,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有病的原因。
中国有句老话,来都来了。
见裴绛之死不了,还活蹦乱跳,裴总立刻就撒手不管了,当场给自己放假,带妻儿游历四川名胜好风光去。
裴绛之躺病床上,感觉自己枪伤挨得实在不亏。
展老师几乎把他当成了易碎琉璃,事事顺着,处处依着。
说话温声细语,给摸给抱给亲,亲久了他闹人,也只轻轻推开,道句“注意伤口”,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真恼。
甚至裴绛之故意喊疼,手上不老实,展青来虽然脸红,还是由着他胡来,怕扯到伤处,予取予求,像能揉捏出水的绯红果实,软糯生甜,可以肆意搅弄成任何形状。
裴绛之飘飘然,这病,没必要好得那么快。
可神仙日子没过几天,就被何思遥一通猝不及防的视频通话打破。
视频里,背画室楼下,年轻男人抱着大捧红玫瑰,正紧张地对展青来说什么,脸颊泛红,眼神明亮,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架势清晰,分明就是告白!
展青来似乎有些无奈,正温和说着什么。
何思遥声音从镜头外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裴老师!这个月第三次了哦!是学生的哥哥,说是对展老师一见钟情,念念不忘,鼓起勇气,大胆追爱!”
裴绛之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视频通话被匆匆挂断,晚上下班,展老师回家,发现小裴同学居然出院了?
展青来:“你这是……”
裴绛之将人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伤员,他埋头在展青来肩窝里,深吸口气。
“不能再躺了。”
“再躺下去,家都要被偷了。”
展青来好笑,去捏小裴仙子皱起来的鼻子:“只是个小朋友,我拒绝了。”
“你喜欢我的时候,”裴绛之很有危机意识,“比他还小。”
展青来突然道:“裴绛之,我想吃螃蟹了。”
“秋天了,就是该吃蟹,”展老师想吃,裴绛之非常豪气,“你想吃哪儿的?阳澄湖还是太湖?要不干脆每种都来一只?”
“要不了那么麻烦,”展青来忍笑忍得肚子疼,亲了亲他,“我面前就有一只啊,连醋都蘸好了,酸溜溜、气鼓鼓的大螃蟹。”
“展青来!”裴大螃蟹夹住青年,张牙舞爪,“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的感情危机!”
展老师绷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慎重!”
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螯把盏,菊花天。
次日,裴绛之还是气鼓鼓地给展青来安排上了全蟹宴,无论如何,他肯定才是最好吃的那只螃蟹!
又是一年冬日。
画室暖意融融,临近下班的展青来不忘叮嘱:“大家记住,考试一定要保持心态稳定,这一周放学,就不要熬夜了,调整作息,用最好的心态面对联考。”
学生起哄:“知道啦,展老师你已经说了四遍了!”
四遍了吗?有那么多吗,自己是不是太焦虑了?这群小兔崽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展青来揉揉略显疲惫的眉心,下班。
踏出大楼,清寒迎面扑来,与室内温暖截然不同,一点冰凉轻盈地落在他的鼻尖,沁人凉冽。
展青来讶异抬起头。
下雪了。
细白的雪籽,自灰蒙的天空悠然飘落,初雪无声,装点整个世界,四川少见这样的雪,四处已隐约传来行人惊喜的轻呼。
展青来眼角弯弯,正要步入雪幕,目光却蓦地定在前方。
裴绛之,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隔着人群,隔着雪落,注视着展青来。
他来接他下班。
很多年前,也下雪天,展青来看见作画的清冷少年,栽得彻底,裴绛之见到含笑温柔的青年,一眼万年。
时光倒流,恍如初见。
裴绛之朝展青来走来,展青来向裴绛之跑去。
他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被裴绛之空出的手稳稳揽住。
“菜买了?”展青来仰头问。
“买了,也洗好切好了。”裴绛之低头,眼角带笑。
“手冷吗?伞给我。”
“不冷,”裴绛之把伞往他那边斜,话头一转,“我包里东西不好拿,你掏一下。”
展青来伸手进他包,摸到个方方正正的绒面盒子,愣了下,拿出来打开。
两枚男戒并排躺着,简约铂金,雪光里泛亮。
展青来:“啊?”
裴绛之大笑,“展老师,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等等!虽然我很想愿意,”他看向裴绛之,“但为什么是现在求婚?!太随便了吧!”
画室大门口,牛马刚下班。
“我觉得,闷声办大事儿比较好。”裴绛之真没招了,“第一次准备求婚,你要分手;第二次,你跑了;第三次……你被绑架了。”
裴绛之怀疑老天爷嫉妒他有展青来,所以无时不刻不在监视着他们,每当他们好事将近,就一定会徒生波折,所幸百转千回,他们都还在。
展青来细想,好像也是,再不纠结,利落干脆拿出戒指,先给自己套上,欣赏几秒。又霸道拽过小裴仙子的手,抢劫一样,也给他套上!
“好了,回家吧!”
“嗯,回家!”
不是最好的时间又怎么样,不是最好的相遇又如何,相会多的是因缘际会,寻常多得是道是无常,人间匆匆去,丹青三千客,伤心画不成,富贵如浮云。
怎样都好,是你最好。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