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卿,再没有什么郡主了。不日,我便随家父流放兖州,或许此生,再难相见,望少卿珍重,我祝你青云直上,往后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琳琅,我心悦于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可你纠结于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是父亲纵然做了错事,我身为人子,虽不能原谅他的行径,但断不敢离他左右。父亲年事已高,我会随他同往,侍奉在侧。”
“当然有意义,我只想要一个答案。琳琅,不要骗我,更不要骗自己。”
她背过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漓音湖畔,落水那日救我的少年,在我心里住了多年,我原也以为只是感念救命之恩,可是当我发现那人是你,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欢喜,只觉得是天赐的缘分。”
她低下头,留下最后一句,
“只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兰因絮果,剩下殊途陌路。江少卿,往后便忘了琳琅吧。”
说罢便径直离开。
——
迟初昏睡了三日,梦中是挥之不去的,卫寂身披重甲纵马向她奔来的画面,这一次,她喊卫寂,希望他能带自己一起走。可梦中的人不愿意,只是催她回去。
她再睁眼,卫寂就消失不见,只有外面半遮的日头,照进刺眼的光。
卫寂还是没有回来,自那之后,迟初意志消沉,再无半点活下去的愿望,可自己的命是那么多人拼命救回来的,她只好一日一日熬下去。
紫菀渐渐的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
今日小雨,迟初坐在廊下,天气越来越冷,那寒意直往人的骨头里钻,她依旧一言不发。紫菀不得已回屋给她拿件大氅,回来时却见她手中多了把剪子。
紫菀慌不择路地跑来,夺过她手里的东西,迟初后知后觉的抬头,由着紫菀给她披上大氅,她只觉得这大氅好重好重,自己蜷缩成一团,竟被压得喘不上气了。
如梦初醒般的看着紫菀,看着她眼里的心疼,牵强的扯出一抹笑,
“阿姊不必担心,我这人惜命,阎王爷不来招我,我是不会走的。”
木讷的转回前面,看着这惨白的天色,喃喃道,
“只是时常觉得,这不该是他的结局。你说,他只是失踪了,明明一块骸骨都没找到,他又会在哪里呢?”
她望向院中那个秋千,秋千架被雨打湿了,犹记得她刚来时,是卫寂亲手给她打造的这秋千,还记得自己装醉时,他也会耐着性子,给她推秋千。
怀夕官复原职,往来宫中,陛下与皇后听着迟初这般,心中亦跟着疼痛。
次日,礼部的石大人在朝上提及这凌霄阁入阁受册宝之事,言及卫寂入阁,确有难处。卫寂失踪许久,按历来规矩,这过身之人不再入阁,卫寂生死未卜,礼部想要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
下朝后,石大人跟着陛下回到勤政殿,彼时迟初已经在殿外等候,今日她脸上施了胭脂,掩盖住了苍白的脸色。
进入殿中,石大人不免又重提这登阁的事,迟初跪下,冷然相对,
“陛下,迟初身为朝廷命妇,今日状告礼部石大人。”
“哦,你要状告石大人所为何事?”
“我夫君卫寂在中州以命相搏,与将士们一同换回了镇南关大捷,如今夫君仅仅只是失踪,石大人便要削去我夫君应得的荣耀,实是要将陛下架在火上烤,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叫大徵百姓皆来责备陛下过河拆桥,更叫数万边关将士寒心。”
“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颠倒黑白。”石大人也跪下来,“陛下明鉴,臣也只是按照规程办事。”
不等文祯帝开口,迟初已然回敬他,
“按照规程办事?我迟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显贵,可也以铸剑闻名大徵境内,如今看来,纵使我能淬炼出这世间最锋利的剑,都敌不过石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你一句话便抹杀了前线将士浴血厮杀的辛苦,死的不是你的亲人,难道这大徵的将士就活该白白断送性命,客死他乡?”
石大人此时额前冷汗直流,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上首的陛下,接着道,
“就算不将他剔除名单,入阁仪式上他的册宝也无人来接,所以…”
“谁说无人,只要陛下应允,我来替吾夫登阁。”
“这…”石大人又往前面瞟着,显然这场面已经超出了预料。
“怎么,石大人还是执意要剔除我夫君吗?”迟初撑着地面,爬起来,径直走向一旁的禁军,从一人身侧拔剑,转身向跪在地上的人走来,剑尖在地上拖着,发出了渗人的声响,她双手握住剑柄,挥剑直向他脖颈而来,禁军的剑不轻,压在他肩头,剑身甚至能照出他此刻的恐惧。
“陛,陛下…”石大人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不如让陛下定我一个殿前失仪,把我一道赐死了,就没人来乱你的事了,对不对?”
“迟初…”刘叙真怕她冲动,她如今这样子,和从前卫寂在殿前替他震慑百官的架势,如出一辙,只不过她如今有些失了分寸。
“莫说殿前失仪,就算真的杀了你,我也做得。你们都说他死了,那我大不了也是一死,早点去陪他。”
迟初依旧说下去,刘叙不得不发话,
“朕觉得藏明此番居功甚伟,不如就由夫人代为登阁。不过朕有个条件。”
迟初丢下剑,跪下听着文祯帝的条件,
“镇远侯府如今只得你一人,你活着,卫寂这册宝便留的,你若死了,这镇远侯再无人承继,朕便要收回册宝。”
“谢陛下隆恩。”
迟初总算保住卫寂应得的名声,跌跌撞撞走出了殿外,由怀夕护送回府。
石大人惊魂未定,抹了把汗,缩缩脖子,松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行了,就照朕交代过的,到时让迟初领册宝登阁,你回去准备吧。”
他走下来,捡起地上的那柄剑,叹了口气,
今日若非他早言明禁军不得擅动,迟初怎么可能有机会拔得出禁军的剑。
“藏明啊,你快些回来吧,朕这个恶人真的是当够了。”
——
刚用过午膳,文祯帝还在同皇后讲着今日勤政殿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听说江诏入宫求见。
“文元,伤养的怎么样,今日怎么入宫来了?”
“陛下,臣来请陛下兑现那一道恩旨。”
文祯帝也好奇他想要什么,
“你说说看,想要什么?”
“不知陛下今年派往各地方的州府官员巡检名单可定了,兖州定的是哪位大人前去历练?”
文祯帝皱皱眉,在桌案上翻找起来,
“我瞧瞧,兖州…,兖州今年轮到严家的大公子,怎么你对着巡检的事有什么想法。”
江诏叩拜,
“陛下,严大公子的夫人即将临盆,严二又无功名在身,此时要他远赴兖州实在不妥,所以我想请陛下允我前去兖州任巡检一职。”
“就这样?这就是你要的恩旨?”
“是,这便是臣要的恩旨。”江诏言语笃定。
“你既要求,朕便应允,只是兖州那地方你去过,直到那是什么样的,你可想清楚了。”
“谢陛下。”
江诏想的很清楚,薛家免罪是不可能的,自己已经与琳琅互通了心意,她不愿留下,那便由自己前往。
薛家流放的旨意一出,没过多久,江诏便也走马上任,亏得严二抱着他感激涕零。
与他一同去兖州的,还有迟初带给闻昭的东西,嘱咐他见到闻昭,就说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挂念。
半月后的兖州采石场,江诏见到了端阳侯,
顺着端阳侯的指引,来到一处农家小院,琳琅此刻身上没有了华服珠宝点缀,与几位夫人一道,在田间劳作。
亟待她抬头时,就看到江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外。
边地苦寒,两人脸上都带上了风沙磨砺过的痕迹,此刻却都是带着笑的。
兖州崇山峻岭,大多时候都是阴天,只是今日,琳琅等到了,独属于她的暖阳,是从幼时至今,从不曾离开过的暖意。
时已过初冬,迟初交代了侯府中的大小事务,便由紫菀陪着,离开了京城。
京中太冷,又太孤单,迟初想去虹村小住。
虹村,是这一切的起点,在那里,她或许能感受到久违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