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明白了这股苦涩的味道来自于哪里,埃德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新的药膏。她通过镜子看见是药膏颜色完全不同于血蓟的暗红,是一种白色的药膏,用刷子涂抹在她的背后。
辛辣的刺激从背后传来,赛琳忍不住抽了口气,身后的人顿了顿,涂药的速度却慢慢降了下来。
赛琳只听到木柴在壁炉里发出“哔哱”的响声,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伤口在疼痛过后久违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时间有点走的太慢了,疼痛、辛辣、清凉共同交织在背后。
赛琳盯着前方木柜的花纹,道:“其实你也发现了纺织机的不对劲是吗?”
背后一片安静。
只有刷子沾着药膏一点一点触碰她的伤口,却几乎并不冰凉,带有一点点温度。埃德温携带过久,沾染上了一点体温。
赛琳感到有一些不适,来自于两人距离的拉近,但是却不是她主动展开的。她尽量忽略,继续前面的话题:“我刮开了纺织机上附着的颜料,看到了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图案,我们在暮色庄园的时候见过。”
具体是什么,不用赛琳细说,埃德温也知道。
他继续沉默地涂药,赛琳拿下因为忍痛咬在牙齿里的手帕攥在手里,继续发散自己的思维:“看来,庄园的影响不止困在郊外,甚至早就联系进了城内。”
埃德温给她上药时根本没有考虑过给她来点麻药,手帕甚至是刚刚处理完伤口留下的,被赛琳直接抓过来咬在嘴里。赛琳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他们互相联系的节点是什么,两个带有相同的祭祀图案的地区,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它们联系到了一起。”
背部的伤口在思考中已经处理完毕,赛琳找了新的绷带自己一圈一圈缠好。她看着埃德温收拾剩余的药膏,突然将目光锁定在壁炉内部,那里面大火已经熄灭,露出原先装有血蓟膏药罐的残骸。
埃德温不让她用血蓟膏的原因又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虽然恢复伤口快,但是存在很大隐患吗?
还有,他刚刚去了什么地方?
.
干脆的落叶飘落,搁置在阴影的肩头上。
埃德温已经从那栋遍布赛琳血腥味的房屋里出来,斯平德尔顿狂烈的风将他单排扣大衣的下摆吹得晃动,凛冽的空气一直往他的鼻腔钻入。
在这样的大风天气,空气中也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天空晦暗不清。
赛琳包裹好伤口就已经睡下了,由于背部的伤口,她只能趴在枕头上入睡。说是睡着了,也形同昏迷,眉头仍然因为时不时的疼痛紧皱起来。
阴影幕布仍然包裹在她的身上,伴随他做的药膏,即使不把她扔进那些机械密布的医院,断裂的伤口和骨头也会在这几天内慢慢好起来。这是他的能力。
只不过这速度对于埃德温的身体自愈能力来说,已经算慢的了。
他近乎有些不愿意看到赛琳的伤口,哪怕这些东西对于以前的埃德温来说简直算得上家常便饭。如果碰上的刚好是他厌恶的人,他甚至不介意将他们折磨地更加狠,看着他们一点点痛苦地喘息直至死亡。
不过,埃德温在看到赛琳背上那血腥的伤口时,不可抑制地又产生了一丝兴奋。对于遍布疤痕的他,即使是源于埃德温不再愿意花时间让这些东西消失,但是赛琳身上所受到的伤口,狰狞又恐怖,使他与她之间多了一些相同的地方。
这份兴奋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是在被神经控制的嘴角上扬时,一种新的、无法克服的感觉以每分钟逐渐增强之势控制了他。
他直接领悟这种感觉,就是对迎面而来的,周围环境中存在的一切都怀着某种强烈无比、几乎是生理性的反感,一种持续不断的、愤怒不已的、恨之入骨的反感。
他厌恶可能碰到的每一个人,他恨不得钻入更加寂静、了无人迹的地方。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发病似的颤抖,连牙齿都被咬的咯咯作响。
埃德温朝着面前阻拦的悬铃木打出一拳,从远处看,仿佛他又是被这树干,这一臂支撑在原地不动。
悬铃木的叶子会在秋天变成金黄、棕红,但很快会被煤烟染成暗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皮肉传来迟钝的疼痛让他心里猛然开了个口子。
他开始憎恨自己,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橡树巷的租房内回来了一个阴影。埃德温站在赛琳的床头,沉默地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那种清晰的恨似乎又开始蔓延,爬上了赛琳苍白的脸上。
他每时每刻都清楚事情解决的办法是什么,然而他也知道他早就已经丢失了最佳的机会。
隔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慢慢触碰到冰凉的苍白的脸,而在下面一点,是更加温热,具有生命力的脖颈。
手掌下的人却已经感受到不适,或许还有背部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翻身换个舒服的睡姿。
显然忘记了自己背后的伤口。
埃德温敏捷地摁住了不省人事的病患,为了更方便固定住她,他直接把赛琳一把捞过来,摁在一个合适牢固的地方。
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着了,埃德温却也发现自己某种意义上被困住了。
他沉默,谨慎,甚至有一些紧绷地靠坐在床沿,目光却突然锁定到了不远处滚落在地板上的匕首。
匕首甚至还没被收拾放好,锋利的末端折射出一点微光。
埃德温突然感觉从脊椎部分被抽出了一口气,某种紧绷突然慢慢消失了。他的背部慢慢贴合到了床的靠背处,安静地感受世界黑暗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