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底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手中捧着支褪色的锦囊,金线绣纹已然模糊不清,唯有角落一朵小小的木槿花还依稀可辩。身前三尺青砖上,摆着半块干裂的桂花糕,一壶清酒。那酒液正缓缓渗入砖缝。
南夙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在哭,那酒像是他的泪一般。
夜风忽起,吹得那人广袖翻飞。南夙看见他腕间露出一截红绳,缠着块残缺的玉璜。
街角更鼓声传来,南夙蹙眉望了望天。又见那人没什么动静,也没再看,转身一跃而起,黑袍拂过重重屋瓦,转眼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
靖北侯府后门。
南夙站在墙根向上望去,墙比她高出整整七尺。即使她纵身跃起,指尖距墙头还差两尺多。但她面上却丝毫没有慌张的表情。只见她缓缓褪去夜行衣,将里面的绯色长袍露出来。
她将夜行衣团巴团巴塞进了旁边不知哪家的院子角的狗洞里。
南夙指尖抚过冰冷的砖面,这侯府后门平日里没什么人来,现已落了苔。她纵身跃起,两次借力,第一次踏碎青苔,她用了些力,恐青苔太滑,稳稳扣住墙沿。第二次腰肢轻旋借力再跃。碎瓦簌簌而落,她已翻身越过高墙,平稳落地。
她拍了拍手,理了理衣襟,回头挑衅般看了眼那高墙,转身朝府内跑去。
踏过回廊,她蹿进假山后的梅林。
一炷香后,南夙站在岔路口,她挠挠脑袋,一脸菜色,第不知多少次陷入迷茫。
“方才明明是这个方向……”
她蹙眉盯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花/径,连铺地的鹅卵石花纹都分毫不差。左手边那株海棠,怎么看着与半刻钟前经过的那株连开花的姿势都一样?
她懊恼地踢开一颗石子,惊起几只栖息的鸟。“早知道就该让安雀画张地图的。”她小声嘀咕。
“这次走最右边这条。”她迈步向前,大步流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语气却很是不确定,“总不能再错了吧?这是最后一条路了。”
终于,院门像救星般出现在她眼前。南夙觉得自己简直要喜极而泣。
南夙提着裙摆溜进偏院,刚踏进院门,忽听见东厢房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像有人将痛楚生生咽在喉间,闷哼里夹杂着几分压抑的喘息。
裙摆被她忽地攥紧,她眸子一颤,方才出现过的那枚银线又从眼中流过。南夙只觉颈侧一凉,似有冰线沿着血脉游走。她抬手抚去,指尖触到一片细微的凸起。
月光下,银色的暗纹如藤蔓般自衣领边缘蜿蜒而出,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艳的图腾。踝间铜铃也附和着颤动起来。
她心脏猛地一缩,许久未曾活跃的圣蛊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沿着心脉窜动起来。
她下意识按住胸膛,指尖下的跳动紊乱而急促。蛊虫兴奋地撞击着她的胸膛,像是要挣脱束缚般,又似在呼应着什么。她咬住唇,却抑不住喉间溢出的轻喘。
附近有蛊虫!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果然,厢房内的咳嗽声忽然缓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安抚了一般。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了出来。
“谁?”
低沉的嗓音裹着夜风的凉意袭来。
南夙心头一跳,转身就要逃,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抬脚去踹他膝盖。男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扯,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放开!”她恼羞成怒,手肘向后顶去。
“擅闯我的院子,还想跑?”
他轻笑,轻而易举制住她的动作,他低头望向在他怀中挣扎的人,忽然低头贴近她的耳朵,“夫人这是踩苔藓去了?”
南夙倏地低头瞥见那绯色裙摆上的苔绿,趁他松了力立马从他怀中逃出,离他六尺之远,很不服气地说:“要你管!”
“不管不行啊。”他慢悠悠踱步到她跟前,指尖掠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这大半夜的,我的新娘子要是跑了……”他忽然压低嗓音,语气有些委屈似的,“为夫岂不是要独守空房?”
“你……你不许叫夫人!”南夙耳尖红得滴血。
“那叫什么?”
他故意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绯红的脸颊,“娘子?爱妻?还是……”
“叫名字!”
南夙气急败坏地打断他,她抬脚去踩他的靴尖,却被他灵巧地躲开,南夙更生气了,她大声怒斥,“沈序!”
“南夙。”
沈序突然正色唤她。
厢房外的灯笼忽地一暗,青石板上绽开数点湿痕。檐角铜铃还悬着半声轻响,转瞬便被簌簌银絮掩去。
南夙抬眼看他。
“来人。”
沈序突然扬声,嘴角噙着狡黠的笑,“落雪天凉,送世子妃回房。”
几个嬷嬷闻声而来,南夙尚未反应过来,便又听他说道:“世子妃方才说身子不适,你们好生照料着,这些日子让世子妃好好在院中歇着,别出去又受了凉。”
“什么?”
南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要禁她的足?
“我……”她正欲抗议,沈序却又下了定令,嬷嬷们上前来扶她。
南夙“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不再理他。
待他被嬷嬷领走,沈序望着她的背影,抬手覆上胸膛,那是心脏的位置。
他垂眸掩去眸底暗涌,再抬眼时,已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他拢了拢衣袍,拂去肩上的雪,转身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