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也伸出手来抓她,谁料南夙忽地被绊了一下,两人再一抬头,已不见对方的身影。
南夙的身影在卖娟花的货郎担后一闪,披帛旋起,随她没入了街旁无人的巷子。她自怀里掏出那日安雀画好的京城布局图,转身朝枕月楼而去。
南夙刚踏进枕月楼的后门,便被两名灰衣侍女无声引上三楼。推开花鸟屏风,满室的灵诏藤香扑面而来。
“戈辞见过公主。”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紫罗兰裙的女子款款下拜,行的却不是中原礼,而是灵诏的蝶栖礼。
“戈辞…”南夙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阿维派你们来京城有多久了?”
“回公主,已八年有余。”戈辞垂首,耳畔孔雀石坠子微微晃动。
“阿维派你们来京城,所为何事?”
戈辞轻轻摇头:“主上只命我等潜伏,静待时机。”
南夙又问:“那潜逃之人究竟带走了什么?让诏父和阿维如此重视。”
戈辞还是摇头:“此事属下也不知晓。属下自收到主上的来信后,便开始调查那潜逃之人,却只查到那叛徒入京城后与比部员外郎郑平见过面。”
“属下派人调查,知晓那郑平于正月初五日会前往步天楼。”戈辞向她解释,“便借贺靖北侯世子大婚之名往侯府中送了贺礼,趁机向公主送信。”
郑平便是大婚那日南夙夜逃出府所抓之人,可惜最后被大理寺的人搅乱,让人跑了。
南夙将那日之事告知戈辞。戈辞反倒眼神一亮,猜测道:“靖北侯世子……如今暂任大理寺少卿。此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大理寺少卿?南夙前些日子听闻他目前在大理寺当差,却不知他原是任大理寺少卿。南夙敏锐地提取到戈辞话中“暂任”二字。
“为何是暂任?”她问道。
戈辞:“公主有所不知,世子爷原先在宫中并未述职,只挂了个将军的名讳。虽然立了军功,但非陛下召见,从不入宫。此次任大理寺少卿,是因为年前在北狄发现了军饷贪墨一事。将士们战场杀敌,军饷却迟迟未到。世子爷便带人查探,这一查,便查出了朝中有人贪墨军饷一事。世子爷连夜赶回京城,第一次无诏入宫,将贪墨一事告知景帝,景帝勃然大怒。先是命人在国库中调了粮草,又命沈序暂代大理寺少卿,待北方战事结束后回京彻查军饷贪墨一案。”
“这些事,我来京城时并未听说过。”南夙疑问。
她入京后,在侯府外住了一段时日,也尝试过打听一些事,但她入京和亲是为两邦之交,不论是她还是她身边的人,若在和亲前出现在京城其他地方,恐会引起京中人猜疑,到时,和亲一事必功亏一篑。
戈辞解释道:“这些事除皇帝与世子爷之外,只有少数几个朝中重臣知晓,其余人,一概不知。”
“那你们……”南夙正想问,既然如此你们是从何得知,但话刚出口她便反应过来。自己迟钝了些。诏父在这京城中除了这枕月楼,自然还有其他人。
她脑子里忽闪过一个想法——借沈序之势去抓郑平。
沈序早对她起疑,自新婚那日她便看出来。她料想沈序那日后必会派人盯着她,所以前几日让沈褚带她出门时故意没一开始便说来枕月楼,却还是让他看出了异常。
南夙捏着手中的茶盏,只怕沈序早知道这枕月楼与灵诏有关。
至于为什么没有戳破……
“公主!您的眼睛!”戈辞突然开口。
南夙瞳孔微动,眼中银线爬过,铜铃震颤。
她嘴角一扬,推开窗户,往楼下望去,果见沈序身影。
他今日也是一袭素袍着身,外披大氅。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起,眼尾下垂,一双桃花眼时时含着笑意,鼻梁高挺如峰,唇薄而色淡。偏生嘴角还总噙着几分笑,任谁看见恐怕都要夸上句好个偏偏公子。
但南夙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恶劣。
“嘿,沈序。”她开口叫住楼下那人。
沈序闻声抬头,南夙手肘支在窗棂上,撑着下巴,一脸慵懒地望着他。他好笑道:“你逗狗呢?”
“那要看你乐不乐意做我的狗喽。”南夙闻言轻笑,身子微微前倾,动作间发间步摇轻晃。
街边几个孩童嬉闹着跑过,险些撞到沈序,他侧身避开:“我不知这人流竟如此厉害,将夫人自东街冲到西街了?”
南夙故作惊讶:“这么巧,夫君也被冲到这边来了?”
沈序却正了色:“不巧,我来寻你。”
南夙垂眸看他,忽然从窗边拈起一块糕点:“这枕月楼楼主是我旧识,邀我做客,夫君可要上来吃碗茶?”
“我竟不知夫人在京城还认识这般人。”沈序眯起眼睛。
“我初来乍到,夫君不知道也正常。”南夙收起玩笑神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的纹路,“况且这楼主是我灵诏人,认识也属应当。”
“夫君说呢?”
“既是夫人旧识,那为夫倒不便打扰了。”那人却不答,只是轻笑,自袖中掏出一只脆铃,铃舌轻晃,在空中作响。
“方才路过个摊子,瞧见这个,料想夫人喜欢,便买了下来。”
南夙不由得倾身,眼神直勾勾望着沈序手中的银铃。
沈序却忽地收回手,银铃没入袖中:“今夜玄武天街有灯火大会。”转身时氅衣掠起细雪,“我去那边等夫人。”
“公主直接告诉他……”
待沈序身影没入人群,南夙轻掩上窗,忽听得戈辞有些迟疑的声音,“会不会对之后的行动不利?”
“跟心知肚明的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南夙摇头,自案上拾起一茶盏,却是不喝,只作手中把玩,“我要借他的势…抓住郑平。”
戈辞蹙眉:“公主想抓郑平应当不难,何须绕这弯路?”
楼下传来胡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里混着酒客的哄笑声。
“抓人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南夙将茶盏内的茶饮尽,忽的想起什么,问道,“可有京城坊市图?”
戈辞熟练地自一旁柜中翻出一块娟布,在案几上铺开。
“我们缺的不是武力,而是名正言顺抓人的由头。”南夙指尖落在坊市图上,划过户部侍郎府,路过靖北侯府,最后停在大理寺。
她视线在此处停了一会,缓缓启唇:“我初到京城,在这京中没什么人脉。阿维派你们来京城还不知为何事,枕月楼不可轻易暴露。沈序是大理寺少卿,又有军功傍身,京城贵族多会巴结他。”
“若是在郑平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我们便可以借沈序的势走下一步棋。”
南夙自案边青釉花插抽出一支白梅,自手中旋了一圈,又扔回瓶内。枝底带着的水滴正落在娟布上靖北侯府的位置。
她启唇宣布:“我…要与沈序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