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弟子们燃起烟花与爆竹,带着火药味的烟尘吹进殿中,韩纪抬眼看去,正见玉决明提着酒立在枳椇树下。
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仰头望着缀在树影间的灯笼,韩月与韩昭从雪地中飞奔而出,抢过他手中的酒,朝韩纪奔来。
空中炸起的烟花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角终于噙着一丝笑意,缓缓道:“师姐,我回来了。”
韩纪接过酒,看向玉决明,本想问是如何在除夕夜这个日子离开明霞宫,回到寒山宗的,最终却只笑道:“师弟,欢迎回家。”
这一夜,寒山宗里的烟火照亮了整片天空,说笑声如同长了翅膀的喜鹊,飞了很远很远。
一切,都与百年前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从前年轻的孩子长高了,新的孩子又来到枳椇树下,在同样的地方堆砌雪人。
这些孩子嘴上嚷嚷着要看到太阳升起再去歇息,可往往嘴里塞着的核桃糖还没有完全融化,他们就靠着圆柱沉沉睡去。
韩纪只得带着年长的弟子一个一个将这些熟睡中的孩子送回住处,在他们枕下放上用红绳串好的压祟钱,为他们盖上棉被,关紧门窗。
待到将大部分睡着的弟子都送回弟子院后,大殿里又躺倒了一个又一个的醉汉。
韩纪提着酒,坐在石阶上,偏头看着身侧喝得烂醉的玉决明与韩昭。二人眼神迷蒙地抱在一处,时而说起过去的往事,时而谈起明日的规划,见韩纪提着酒坐下,又纷纷表示自己没醉,争着抢着要同韩纪碰杯。
“韩昭,我是师哥,应该让我先敬……”
“不不不不不不……我是师弟,你要让着我……”
“我还不够让着你么?你刚刚趁我喝酒的时候偷偷往树下倒酒,我看见了,都没明说……”
“你说我倒酒?我韩昭从来不做这种事情!你诬陷我,快自罚三杯……”
“三杯哪里够……要喝咱就喝三坛……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走……前头带路……”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要去伙房拿酒,韩纪垂眸看着二人脚下滚落的三十几个酒坛,抬手捻了一个安神诀。
灵光一闪而过,两人便齐头躺倒在檐下,呼呼大睡起来。这声音吵醒了靠着殿门打盹的韩月,她揉了揉眼睛,解下身上的斗篷,展开盖在两个人身上,又悄悄地亲了亲韩昭的脸,方才坐在韩纪身侧,强撑着打架的眼皮,笑嘻嘻道:“宗主,我今年的压祟钱你还没给我。”
韩纪忍不住捏了捏她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从怀中摸出一枚压祟钱,放在她掌心,柔声道:“阿月,邪祟离身,长命无忧。”
韩月紧紧握着那枚铜钱,伏在韩纪膝头,双眼合上,却仍在低语:“宗主,我和阿昭成亲,你来做我们的主婚人好不好?”
韩纪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轻声答道:“好。”
韩月在梦中笑了几声,偏过头,彻底睡着了。
韩纪照例将三人抱回住处,为他们盖上被子,关紧门窗,便往寒山宗外走去。
月亮被迷蒙的雪雾遮住,太阳却还未升起,世间只剩下自檐下纷纷扬扬洒落的雪。
韩纪走过大殿,走过竹影摇曳的回廊,走过被雪覆盖的长阶,终于来到寒山宗山门前。当值的弟子正搓着手说着小话,余光瞥见韩纪的身影,连忙站直身子,目不斜视地盯着漆黑的山道。韩纪将未散尽的压祟钱分发给他们,转身又往山道下走去。
月亮渐渐从云雾中钻出,已然要西坠了。月光下,山道上堆积的雪散发出莹润透亮的光泽,宛如云朵玉石堆砌的石阶。夜风呼呼吹过两侧竹林,发出沙沙沙沙的响。
韩纪一步步往下走着,耳边是鞋履踏在雪层上发出的轻响声。
忽然,夜风吹乱竹影,一道身影被月光打斜了,滑落韩纪脚边。
韩纪顿住脚步,风停雪歇,四下静悄悄的,唯有无言的明月照亮那人的脸庞。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洛渭已经来到寒山山道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韩纪惊讶地望着他的身影,却没有出声,悄悄地走到了他身旁。
洛渭身穿紫衣,立在山道上,背倚着山壁,正仰头望着月亮,痴痴地出着神。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无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听见脚步声,偏头朝韩纪看去,落满霜雪的眼睫轻轻一颤,无边的笑容便自他脸上荡开。
“你出来了。”他挽住她的手,“是来找我的么?”
韩纪被他脸上的笑容融化,手摸着他冰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道:“等久了吧?不是说今夜万法妖宗有夜市么?”
她的话还没有问完,洛渭便忽然抓着她往山下奔去。
忘情剑的剑光自竹林上空一闪而过,二人穿透迷雾,来到云层之上。
高悬的明月变得更大更圆,那皎洁的光辉似乎也有了温度,温暖地洒在韩纪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