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点点头。
“原来如此。”花城一副了然模样,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现在已经习得打探消息的新方法,这些据点便都不用了。”
“从前在这些据点工作的鬼都回了鬼市,但何家父子没有。他们说自己挂碍的亲人一生得以圆满结束,因此离开鬼市,我亦不知他们去向。或许执念已了消散了,或许去寻他们的亲人在别处生活吧。”
贺玄沉默地听着,他突然觉得十二年时间好像并不短,已经有了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可又能如何?前方还有无数个十二年,无尽的光阴等他度过。
两鬼王说话间不觉走进小木屋,贺玄看着花城,有些疑惑:“这木屋既已荒废,你来此做甚?”
彼时花城正好伸手去推门,他可能觉得贺玄一直盯着他老伯皮相看——今天他化此相只是为了诓路过的小神官,趁机碰瓷捞些钱,不曾料到会遇上贺玄,以这样的形象初见有损他血雨探花的风姿。于是花城“砰”地一声关上木屋门,把贺玄拦在外面。
几乎只过了一瞬间,门又重新打开,花城换了世人比较熟知的皮相。红衣,歪斜的长辫,挂着银链的黑靴交叠而立。花城环抱双手半倚在门边,他自然听到贺玄问的那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账单,侧头向贺玄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我是来收租的。”
收租?贺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但这个问号刚刚出头就被打了回去,贺玄想起他去铜炉山之前签的租赁单。
花城不紧不慢地展开手中的租赁账单,扫了一眼后说:“何家父子在离开前交给我这张租赁单,说之前还有一只鬼在这里‘打工’,后来去了铜炉山,租了这块地当墓地,一年二两,钱还没交。喏,这里是租赁者的名字,有个‘贺’字。”
他说着把租赁单展示给贺玄看,贺玄接过的确是他的签字。花城上下打量着贺玄,贺玄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黑水,这份账单的主人是你?”花城语气笃定,仿佛从刚才的打量间,已经悉知当年发生的一切,“一共十二年二十四两,尽快还清。”
“我没钱。”贺玄回答得很干脆。这确实是实话,他出铜炉以来,忙着占地盘,吞水鬼修习水法,却一分钱财未取,因此现在他还是一穷二白。
“不过,”贺玄这才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血雨探花,你怎么知道这租赁单的主人是我?”
“这很简单。你道为什么鬼市遍布世间的据点全都废弃了,当然是因为现在我不需要。”花城云淡风轻地说,“我习得一个奇法,不需要人力打探,只需借用一些事物为‘眼’,便能探知古往今来世间各种消息。”
“我自然能知道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也知道你来此地的目的。”
“你…”贺玄本来对花城修得的奇法有些好奇惊叹,听到后一句时忽然神色一凛,后退几步,退到坟冢旁,有种保护的姿态。
“不必紧张,我不会觊觎你那些东西,也不关心你把它们藏在哪,好歹同为绝境鬼王。”花城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银坠,另一只手却伸了出来,“黑水,听说你在南海占了块鬼岛,又端了几个水鬼的老巢。这样以后陆上我做主,水中你为王,互不打扰,互不侵犯,如何?”
“成交。”花城的声音听着充满诚意,看动作却不像那么一回事,贺玄答应了花城划地盘的要求,但没和他握手,反而把那张租赁单重新塞入花城手中,“我现下身无分文,没钱还你,这个你先收着。”
“行。”花城说好账单转身欲走,可又回头补了一句,“黑水,看在你我今日初识,又同为绝境鬼王,暂时不给你加利息,记得尽快还钱,不然我哪日心情不好就给你的利息翻倍。对了,还钱可以到鬼市来找我。”
其实十二两不是很多钱,但精明的花城主不会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他转身下山,腰间银坠轻响,红袖间悄然冒出几只银蝶,飞向山野。
贺玄站在原地,他的直觉告诉他,血雨探花不是一个善茬,鬼市也不是一个好地方。他定下一个小目标,尽快凑齐十二两把欠债还清,不能落把柄在血雨探花那,然后尽量避免和鬼市打交道。
彼时初出茅庐,满怀雄心壮志的贺玄不会知道,他会欠下连把自己地盘给别人当战场都不足以还清的巨额债款,鬼市极乐坊里将会有一本厚重的,独属于他的“百账录”。
当然,他孤身一‘人’太久了,自然也没意识到,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仅凭自己就能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