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千灯齐亮，金钟长鸣。光亮太过刺眼，贺玄伸手挡了挡，待他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已然立于云端之上。

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当贺玄置身于这片天地，他这才体会到书中所言不虚。环顾四周，金阙琼楼，流云飞鸟。

察觉到有人走近，贺玄从远处的飞檐上收回目光，定睛一看，诶？两个黑圈圈？！

来人是位黑衣女神官，手捧一沓文书。贺玄刚上仙京，有些恍惚，方才便只抓住了她脸上最大的特征——黑眼圈。

“恭喜地师大人。”女神官朝贺玄行了一礼，“我是灵文殿灵文，主管这里的各种事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地师明仪。”贺玄拱手回礼，“多谢。”

“地师大人，地师殿还未建成，我在灵文殿中安排了一间偏殿，大人这几日便暂居此处吧。”灵文顿了下，又补充道：“灵文殿近日事务繁多，招待不周请谅解。过两日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宴，届时欢迎地师大人参加。”

“有劳。”

“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灵文招手唤来一个小神官，带贺玄去偏殿，她揉揉太阳穴，急匆匆地走了。

“地师大人，请吧。”贺玄跟着小神官穿过曲折的仙宫回廊，到达他暂居的偏殿。

贺玄走进偏殿，关上门。他闭上眼睛，晃晃脑袋，仙京的光线透过窗户洋洋洒洒的落了进来，照得他浑身难受。贺玄拉上窗帘，室内一下子暗下来，他这才觉得好受了些，回身坐到床榻上。

真奇怪。贺玄心中有点疑惑——他在仙京浑身难受是为鬼的本能反应，但他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明明他的身份和法力都是夺来的，名不正也言不顺。可他吹着仙京的风，沐着仙京的阳光，听着这仙乐袅袅，却感到理所当然。好像他本该在这里做一名神官，得道成仙，光芒万丈。

唉，想这些做什么，最近太累了，现下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好好睡一觉。贺玄打断自己的思绪，盖好被子，合上眼，倒头便睡。

贺玄这一觉，一睡就是两天，若不是门外连续不断的敲门声，他再睡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在中秋宴开宴两个时辰前，灵文终于忙完各项大小事务，顶着比两日前大十倍不止的黑眼圈走出灵文殿，前脚刚迈出门槛时，想起了被她安置在偏殿的新地师，顺带想起了自己的百密一疏。

上天庭新人飞升后照例会有新人礼包，而灵文忙得神情恍惚，竟然给忘了。她赶忙准备好来到偏殿前，结果偏殿大门紧闭，手下小神官告诉她，新飞升的地师这两日一直在睡觉。

灵文颇为震惊，她在仙京百年，头一回见到有神官飞升后干的第一件事是睡觉。她单手敲门，敲到自己都想在仙京做个“飞升后干的第一件事”的问卷八卦一下了，偏殿的门才“嘎吱”一声打开。

于是贺玄甫一开门，就迎接了灵文满身怨气，差点以为自己梦回铜炉山，然后一头雾水地接住了灵文塞给他的卷轴。

“抱歉，地师大人，前阵子太忙，有些事忘记告诉你。这卷轴是上天庭神官的介绍。”灵文解释道，随后她合上嘴，但她的声音却出现在贺玄脑中。

“这是通灵阵的口令。”灵文方才说了一段文字，她解释道。

“通灵阵？”

“就是神官们议事…和…休闲娱乐的场所。还有，我的通灵口令是‘灵文灵文百事通’，有问题可以通灵找我。”灵文又顿了下，“中秋宴即将开始，地师大人可以准备赴宴了。”

“中秋宴设在何处？”

“出门右拐经过五十根廊柱就到了。”

“多谢。”

中秋宴设在露天月前，琼香缭绕，瑞气祥云，花如吹雪。在人间望月是“呼作白玉盘”，而在仙京赏月，那圆月皎皎洁白，仿佛一张立在不远处的巨大玉幕，好像多走几步就能追上它，实是人间无法见到的美景。

宴席临着一汪清澈的湖泊，挥开湖面的雾气，能看到下方的泱泱人间。席座设置在此，可以一面行宴酣之乐，一面赏月观夜，坐拥与天地之中。

贺玄行至一处偏僻昏暗的角落，刚站定，袖间忽地闪出一点荧光，他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这是死灵蝶！花城什么时候在他身上安了一只死灵蝶！

“黑水，不错嘛，成为神官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

“血雨探花，你…”

“哦？中秋宴？”花城通过银蝶看到周围景象，他并未理睬贺玄，自顾自地说道。

“中秋宴，都有什么活动？”

“在人间有所耳闻，我倒没了解，想来不过是神官们的一些无聊游戏罢了。”花城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银蝶中传出。

“血雨探花，闭嘴吧你。赶紧让你的小蝴蝶藏好，被神官看见就糟了！”贺玄低声道。

“有什么好糟的，一只死灵蝶而已，对你来说，不过是回炉重…”贺玄敏锐地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他一把抓住银蝶，迅速藏入袖中，好在银蝶那头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贺玄这一系列动作刚做完，就感觉一只握着拂尘的手搭在他右肩。

“道友，你刚才手上拿的是什么物什？看着好生神奇！”

贺玄转身——来人是一名白衣女冠，一身轻飘飘的雪白道袍，双目极亮，神采奕奕，顾盼生姿。

“我手上并无东西，许是光线太亮，道友看岔了。”贺玄摊开空空的双手，然后悄悄的把藏有银蝶的那只手背到背后。

“那应该是我看岔了，我还奇怪怎么似乎在这儿见到传说中的死灵蝶。不过这位道友，你看着好面生啊，我居然没见过你！”

“在下地师明仪，两日前刚升仙。”贺玄回答。这女子说话当真跳脱，见她终于转移话题，贺玄悄悄吁了口气。

“新一任地师？原来是明兄啊！幸会幸会！”这白衣女冠冷不丁把手臂搭在贺玄肩上，又突然想起什么，“哎，明兄你真是好运气啊，刚升仙就遇上中秋宴！来来来，我给你说道说道！”

这女子的热情让贺玄在心里的抖了三抖，但他还是选择一言不发，洗耳恭听。

白衣女冠吧啦吧啦地讲了半天，从出席礼数到宴会的两个主要环节：击骨传花和斗灯。正当贺玄以为她要说完时，她又话锋一转：“不过今年和往年有所不同。今年帝君没来，裴将军没来，我哥也…唉，反正很多人都缺席了。灵文姐就缩减了击鼓传花的次数，在斗灯之后加了几个小节目助兴。”

这白衣女冠讲得兴致勃勃。忽然一名小神官跑来拉她：“大人，大人，灵文大人找你呢！快跟我过去！”

“好好好，这就去。”白衣女冠被小神官拖着走，回头看见贺玄站的位置，甩甩拂尘嚷道，“明兄，你怎么坐得那么偏？等会儿到我那里去！”

贺玄闻言，顿时感觉自己坐的不够偏，等到白衣女冠从他视野里消失，他又往后挪了挪，坐到最后面的边角。

今年中秋宴，果真有许多神官缺席，到宴席正式开始时，三百多张席位还有五六排空着。好在准备宴席的神官一视同仁，不管有人与否，每张桌子上都摆了珍馐美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