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镇妖法阵位于地宫中央,只是这法阵似乎已被启用过。我们缓缓走近,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大的妖兽骨架,它的四肢各锁着一条足有手臂粗的铸铁锁链,延伸至法阵四角的天王造像手中,而在它的身体正中,插着一把黄金天蓬尺,其上书写的文字我识得,是道家的金光神咒,那是道长们降妖伏魔时常用的法咒。
我仰望着那妖兽头骨狰狞可怖的面容,很明显它死前经受了无间噬骨的痛苦与绝望,庞大的身躯昭示着它曾经的修为法力,绝非我这等几百岁的小妖堪相提并论。可那又如何,逃不过神形俱灭魂飞魄散的命运,徒留一具森森白骨深埋在这无人知晓的阴暗地宫里。
在涔涔冷汗与瑟瑟震颤的相互交融中,最后的记忆一角终于变得清晰,关于国师,关于那场刺杀,我全都想起来了。那段记忆里,无数的同门,千万的同族,在人类的一次次围剿中身殒,纵是苦修几百年的妖,往往也抵不过修行人短短数十年修得的力量,正如我出演的那一触即溃的刺杀闹剧。
书写着金光咒的黄金天蓬尺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熠熠发光,曾经熟悉的咒语,如今每个字都化作了一把出鞘的利刃,刺向我的身体,教我体无完肤鲜血淋漓,我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妖生来,就要被斩尽杀绝的吗?”我绝望无助地喃喃着。难道当年那个小道士是骗我的,妖与道,是根本对立的。都说国师修的太□□法是邪门歪道,可邪门歪道也是道,高高在上,法力无边,不容侵犯。而我是妖,天地人道僧皆可杀的妖,三界中的异类,想行善做人,想修仙入道,简直是痴心妄想,永远不会被认可接纳。
阿宣寻得出口返回,却见我瘫在地上,无神地望着黄金巨尺黯然发呆。他看过其上字眼,似乎也怒从心生,拔出捕蛇杆,用力抽打着那金尺,直至竹竿断裂,金尺却纹丝未动。
“天天诛妖除魔,逼我们捕蛇!天下已经乱成这样了,只看到越诛妖除魔,天下越乱!”阿宣大声怒骂着,帮我出气,当然我相信这也是他的心声。
发泄毕,他行至我面前,蹲下扶住我的肩膀,双目含情,言辞恳切:“小白,无论怎样,有我在。”
我怔怔地看着他,之前积攒的万般压抑、恐惧与委屈,在他刚刚给予的温暖感动中,于胸前化作一团烈火,如火山般瞬间爆发。我紧紧拥抱住他,用力感受着他的温度,属于真正人类的温度。何德何能,遇到他这样的人类,毫不在意我这个卑贱可憎的妖,引领我感受人间风月,处处为我考虑,全心全意待我。我该如何报答他?我能为他做什么?
但我没有时间去思考去准备。哪怕万分不舍,哪怕情字已浓,我也不能再继续缠着他了。我是被国师通缉的刺客,是被四处追杀的妖类,这短短三日已为他添了无数麻烦,唯有离开他,才能保护他。
……
(这里没啥可以写的……)
……
待一声巨石吱呀将我从迷离中唤醒,塔门已被阿宣推开,而塔外雨丝淅沥,尽是潮湿的忧郁。
我缓缓起身,行至门前,抬眼便见细雨迷蒙中,晨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青色身影独坐于石阶上,上下浸湿,一动不动。刹那,我只觉一阵萧风卷着雨雾迎面吹过,面颊尽湿,只是这雨雾中,似乎多了些咸与涩。
……
(这里也没啥可以写的……)
……
柴销火烬处,我一夜未成眠。每每闭上眼,眼前总浮现起小青那双满是怒火的赤瞳。我明白是我真真切切又一次伤害了她。我恨自己的愚钝,不仅没能理解她发怒的真实原因,甚至都没有耐心向她解释我的真实想法与感受。我总以为她都会懂,总以为她能厘清我每一缕繁芜的思绪,能接住我每一份有或没有来由的情绪,因为潜意识里我早已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但我总是对自己很残忍啊,我把最好的一面都交给了别人,习惯了忽略自己压抑自己撕碎自己,这份痛苦于我而言早已麻木,但凭什么要让她陪我一起承受这份痛苦的折磨呢。
我踏入雨中,向她走去,她闻声而起,抬腿踢开脚边的肚兜,欲迎却又止。“姐姐。”她小心翼翼地轻声唤我,生怕将我推得越来越远。望着她布满水痕的面庞,紧蹙娥眉下强撑着憔悴的笑容,我知道她那里的雨水也是苦咸的。
我紧紧抓住她早已失去温度的手掌,平静且认真地给她这迟到已久的回应:“小青,我跟你走。”话音未落,阴云尽销,眼见她眼波回转喜上眉梢:“姐姐,你想通了!”
“你要去哪儿?”身后传来阿宣不解的询问,而我没再回头,为了他未来的平宁安乐,为了小青不变的满腔真心,这误打误撞而起的人间情缘,便到此为止吧。
“阿宣,我们就分开吧。”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用白鳞与蛇尾,掩盖着心上撕裂的新伤,“天道无情,天地有规矩,有很多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你是人,我是妖,你说过,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好。”
“你说得对。人妖两途天道无情,但你我之间是有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可他却执着,飞扑过来紧紧拥住我,偏要试试,为我治疗这连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治愈的伤,“我会回来的,等我。”
妖鳞再次被掀开,我忍不住回望他远去的身影,将将凝固坚定的心又被他的情执所染开始退转。小青也已冷静,知我执拗多劝无益,只得同我在这佛塔中默默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