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青怕我烦闷郁结,越加频繁地带我下山散心,当然也是世道又安稳了些。
永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忙,往来商贩络绎不绝,市集上,来自广南的、潭州的、江陵的,甚至远自汴京的各色新鲜物什眼花缭乱层出不穷,还有城里曾经的食肆茶棚,有几家变成了酒楼茶馆,远远望去更显气派了。
最新奇的要数城门边上新开的一座被称为“瓦舍”的楼,楼里有个“勾栏”,几个人在里面拿着各色道具咿咿呀呀唱念做打,有些像之前走村串巷的傩仪,但念词似乎通俗些,乐舞也多样些。
听旁人说起,这叫做歌舞戏,从潭州传来有一段时日了,不过却是在这新建的瓦舍勾栏中上演不久。今日这出戏,不出意外,讲的又是湘君与湘夫人的故事。
我曾经在潇湘水边,在山下村镇中游走之时,经常会见到祭祀湘君湘夫人的傩仪。也许是机缘未到,七百年过去,我至今也未曾见过这几位神祇,也不知他们是人们口中所传的留下一段爱情悲剧的舜帝与二妃,还是屈大夫笔下互相属意却终错过彼此的二位神灵。
错位追寻的求而不得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太难理解,在这些通俗的戏曲中,人们还是更喜欢讲述一个忠贞不渝的殉情故事,倒也能动人心弦,只是这种故事,我总觉得缺了些韵味,而小青更不喜欢。
走出瓦舍,行于人潮,我侧眼瞥见小青面目阴沉一脸愠色,正欲开口,她却先扯住我的衣袖,冷冷道:“姐姐,我们回家吧。”
“好。”我自然答应,城中逛这大半日,跻身于人群中太久,确实有些疲乏了。但我也想尝试着问问她的想法:“刚才那出歌舞戏,你不喜欢吗?”
“你喜欢吗?”她却转过头反问我。我一愣,稍加思索,如实相答:“尚可吧。这种形式很新奇,看完也挺感动的。”
“呵,我一点也不感动,还是那老掉牙的无聊故事。”小青却双眼一翻,言语中满是不屑,“人类嘛,过去的小说今日的戏本,大抵都是那些穷酸文人写的,把自己代入主角,幻想两位出身高贵的夫人共同为自己奉献一切痛哭殉情,如此去宣扬去赞颂,最能引起俗人共鸣了。只是不知以舜帝之圣名,若知晓自己的故事被编排成这样,会作何感想。”
我又一愣,沉吟少顷,却也不得不承认,小青这番说辞解释了我心中那份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但我还是有些困惑:“嗯,你说的对。只是,奉献、牺牲,也应该是值得宣扬赞颂的吧。”
“是值得啊,不过,奉献牺牲该是为信仰为正道,而不是为了人间俗情七情六欲,对吗?这还是你教我的呢。”小青眉目轻扬,拍拍我的肩头,神色得意。
我缓缓点头,确实是我沉浸在故事中一时糊涂了,心中有了舜帝圣君形象的预设,没察觉到故事本身价值取向存在的偏颇,还是小青时刻清醒,执而不迷,始终站在局外观察一切,拉我抽离。
如此故事能在人间大肆流传,重俗情而轻信仰,也不怪这世道乱多治少杀伐不绝,唯有午时璀璨明艳,早晚皆是残酷地狱。不过也是我太想当然,待我后来深入其间,事实证明我亦不能免俗。
但那些亦皆后话了,当下还是小青继续表达着她的,也是我此时的心声:“所以相对来讲,我更喜欢屈大夫《九歌》中那个时空错位的双向奔赴的故事,结局看似释然超脱,实则哀伤怅惘,直抓心脾余韵绕梁。”
行出城外,溯溪而上,身旁行人渐稀,踏着落红遍野,和着溪流潺潺,借着岩石错落,小青顺手抓起一捧花瓣,撒向空中:“姐姐,你可想过,湘君和湘夫人,他们究竟是谁呢?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七百年,为何从未见过他们呢?”
“人们都说是舜帝和他的两位夫人,娥皇与女英,我想待我们修成,或许就能见到他们了。”望着夕阳下,小青手中的漫天飞花融进清流,我亦感难得的轻松舒畅,随口应着。
“可你不觉得很牵强吗?舜帝天下共主,怎会仅守一水之域;二妃又为何只称同一封号?”小青摇摇头,望着顺流而下的花瓣,映着晚霞灿烂,眸中秋水荡漾,“要我说,二位神明更可能只是娥皇女英姐妹。姐姐湘君对妹妹‘思公子兮未敢言’,却只‘登白薠兮骋望’‘筑室兮水中’,而妹妹湘夫人对姐姐‘隐思君兮陫侧’,‘沛吾乘兮桂舟’但‘望夫君兮未来’,最终双双‘捐袂遗褋’,‘捐玦遗佩’,落得‘时不可兮’的结局,实在可悲可叹。”
说到这里,小青收回目光看向我,天边的霞色也伴着她回流的目光飞上了她的面庞,却又在我们眼波回旋的刹那滑开了。
“若将来有幸得见,我一定要好好劝劝她们,既然心中有情,既然互相思念,为何只隐思悱恻,为何只相望相候,有何不敢言?有何不敢行?都是神仙了,怎么还那么纠结那么矛盾?泪洒潇湘竹尽斑,她们自己没有勇敢走向彼此,却怪罪于时空错位命运捉弄,还宽慰自己终得逍遥,或有不敬,但我还是要说出来,若事实真如此,那我认为她们不配做神仙。”
她的话语开始变得急促又掷地有声,声声质问若怒涛也拍打着我的心口,我只觉自己的两颊也被云霞点燃,可喉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我也不过是这样怯懦的喑哑之徒,纵使满腔暗流日夜激荡,却总会在出口前沉寂下来,最终尽数化作倒流的泪水,成为心魔的养料。我只愿意看见积极向上努力修行的我,而不愿去面对自己的情与欲,妖性的真与恶,正如我其实很想与小青时时刻刻在一起,很想一直抓着她、抱住她、紧紧缠着她,可最终还是把自己雕刻成一个完美的姐姐或师姐的形象放在她面前,一切心念最终都只停留在了“很想”二字上。
我总期盼着她的靠近,却又在她靠近时下意识躲闪,我渴求她来释放我体内的火焰,却又怕这火焰烧毁我那点可怜的形象与自尊。虽然她又着急地解释不是在说我,可我知道那就是她想对我说的心里话,也是她该对我说的心里话。她不承认,怕我伤心,但我却希望她是在骂我,指名道姓地、直言不讳地、恶狠狠地骂我一顿,将我骂醒。
或许,唯有她亲手捅入我心口的刀,才能让我幡然悔悟,才能让我彻底明白她能给我留下的伤口,与那纠缠着自私虚伪的记忆空洞,到底哪一个更痛。
可她还是不忍,而我亦心存侥幸。
潇湘之水依旧时刻不停流淌,湘妃之竹依然日夜随风悲唱,湘君与湘夫人的传说,她们的纠结与怅惘,已随着千年的风万年的水模糊走远,而我们的故事,也许千万年后也会变了模样,但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真实的样子,记得我们共同经历的点滴悲喜,其他的,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