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水下洞穴中,我与小青一起亲身走进了一幅长卷,一幅记载着我们的传说的长卷。虽然我至今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某人编的一篇传说故事,还是我们在另一个时空的亲身经历,但当与画中的自己合一,个中酸甜苦辣,如若亲临。
画卷中的传说,讲述的是那段似曾相识的浮生梦,而在这场梦里,我给自己取的,是另一个名字:白素贞。
纯洁之“素”,守节之“贞”。
画卷的开端,是在我们永州的岩洞,白素贞手执珠钗,而小青立于身后。
“值得吗?”她质问。
“就算失去这千年的修行,也值得。”
当我听到那个自己口中说出这个回答,顿时心头发麻冷汗涔涔。而画内的白素贞却心志坚定,毫不犹豫。是的,我能觉察到她的一切想法与感受,但我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只能做个身临其境的旁观者,看着一场熟悉又陌生的传说在身边上演。
在这个故事里,她刚刚打开了珠钗中封存的记忆,忆起了与阿宣有关的一切,此时正满心感动、满心愧疚、满心冲动。失去修行又何妨?阿宣都能为我由人化妖,都能为我付出生命,如今为了他,为了我们这份情,我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我总会陪着你的。”小青牵起白素贞的手,而白素贞并未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与落寞,却只欣喜又感激地颔首应诺,这副模样我如今看来实在厌恶。
“他呢?他去了哪里?”她只一心想着阿宣。
“他魂魄犹在,一定是投胎转世,到世间的某处了。”小青依旧强装镇定着解释,言下自是想劝她放弃,“无论转世为何方之人,他早不知喝过多少回孟婆汤,就算找到他,只怕也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了。”
而那个白素贞并未听进分毫,继续选择我行我素的自我感动和死不悔改的决绝:“我要找到他。无论他在世间何处,无论他是何模样,无论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他。因为,我记得。”
我记得。“记得”本无错,但扪心自问,那个我此时都记得些什么?除了阿宣,除了那感天动地的情缘,除了那由妖入人的贪求?
“小青,五百年前他为我做的一切,你也都看到了,于情于理,你说我如何能无动于衷?”白素贞依然在为自己的贪欲找着借口,“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为报他前世之恩情,也为完成那段未了的情缘,走进人间成为人,如此方为真正的修行。”
“我知道你不希望有外人插足我们的生活,但无论怎样,他只会是我的夫君,而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妹妹,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许着只能感动自己的承诺。“最亲的妹妹”,这真是她,也是曾经的我,灌给自己的一碗绝好的迷魂汤。
故事里的那个白素贞,似乎比当年的我,更加愚钝冷漠,这大概就是我那空心病最严重的样子吧,完全失去了自我,心里装满了他人、道义、情感、形象、欲求、理想,甚至连名字,都取自时人眼中一个女子最高的道德准则,然而,从上至下由内而外,唯独没有自己的心,也没有心里那个与自己最亲密的人。
这样的我,拖着一具塞满了贪妄执念的空壳,踏入人间,再续前缘,结局可想而知,怕不是要比我刚过去这一年的经历惨烈百倍。但故事里的白素贞看不到我经历过的事,也听不到我的劝说与呐喊,我只能亲眼看着这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从满心期待的欢喜,一步步走向绝望、走进深渊。
故事里的白素贞令我无奈与愤恨,而故事里的小青,则让我更加揪心与怜惜。后来我问过小青,当时看到故事里的她自己有何感想,她只说她差点拔出背后的宝剑,一剑劈了那个她。
“你总说之前的你没有自我,但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你还有别人、还有信仰,而我,只有你啊。”每每思及这些过往,她还总忍不住泪眼婆娑。她说的对,我们都是在艰难求生的荒野丛林里,在生活的打磨磨砺中,封锁了自我的本心,迷失了自己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习惯了在集体的庇护下,在规矩、道德与信仰的追寻里,寻找自己的位置与安全感,而她渴求的这一切,全部都是来源于我。
于是,故事里完全失去自我的我们,带着各自的幻想与渴望,一起踏入了人间。与那场浮生梦类似,我们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循着珠钗的感应,边走边学,最终来到了临安城,找到了许仙。断桥拾钗一见倾心之后,我们又一起施法演了出借伞定情的戏码,终如愿以偿与他定下了亲事。
许仙还是那样一个身怀医术的老好人,出诊不爱收诊金,虽说在这里他不曾欠债,姐夫和许家姐姐的生活也幸福美满,常常照料他,但他的生活依旧拮据。所以,婚仪所需的各项布置采买,大部分还是在小青的不满中,白素贞拿她自己的头面首饰抵的,不过确实也比现实中更正式更丰富些。
之后的事情自然也水到渠成。大婚日,还是同样的劳心劳力又幸福餍足,洞房夜,也是同样的一夜未成眠。而小青,还是在院后那株老柳树上度过了一夜。待清晨寻到她,似乎一切安好,只打趣数语,她便返回院中了。但我明明看到了,她一双赤瞳之下红肿的眼眶,可那个白素贞还是一如既往的喑哑,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是在心里自责忽略了她,在心里发誓要多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