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金山寺。
丝毫不顾小青的拉扯,我一手抱着孩儿,一手执长剑,立于金山寺门前的粼粼波光之上。法力倾泻而出,掀起层层波浪,向那山门涌去,虽然这波浪连门前的台阶也没能全部淹没。
我一定要救出许仙。那和尚定然心中有鬼,我来此已有数日,好话说尽,他却一直不许我与许仙相见,甚至都不允许这孩儿见见他的父亲,仍固执地说我是妖,还故作慈悲般看在我生育孩儿的份上留我一条生路,如此惺惺作态的虚伪之人,许仙在此能修得什么真正的佛法?
“今日惊蛰,蛇虫横行。我们姐妹两条蛇,掀翻这金山寺!”小青还是跟了上来,执剑站在我身边。我感激地对她一点头,有她在,我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既然好话说不通,那便比比实力好了,我们两个千年大妖,掀他个金山寺,并非毫无胜算的吧?
滔天巨浪终于向金山寺合围而去,然而,终究还是我太天真,那和尚只一招,便化解了这通天怒涛,金刚之力烁烁,反将我们掀翻在地。
我挣扎着爬起,而那驱散水幕的金光,早已化作宝塔的模样,塔底似乎生长出道道金色藤蔓,勾勒出旋风的幻影,在吹起的满地落红中,向我延伸缠绕。
我催动珠钗,同这金光塔做着最后的对抗。然而在不出一刻钟的相持后,在珠钗崩裂纷飞的碎片中,我只觉在那金光藤的包围下,身体失去了一切重量,在漫天飞花中飘然而起,向着那宝塔飞去。
我早该明白的,那和尚纵然再虚伪偏执,也是佛门正派的修行人,名寺的住持大和尚,我们两个妖,同他斗法,实是异想天开、以卵击石。不过他还真信守诺言,确实未对我直接下杀招,而是要用这金光塔将我收服。但这并非他的仁慈,想想曾经永州城外那座佛塔下的森森妖骨,在无间折磨中渐渐死去的痛苦,岂不比直截了当的死亡残酷万倍。
我望向法海身后,那个低眉垂首的小和尚,那个已阔别大半年的夫君。我大声唤着他,希望能唤回他的心,而他的目光,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只剩落荒而逃,甚至连我怀中他的亲骨肉,都不敢好好看上一眼。
“师父,您有无上法力,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放过她吧。”而他只敢跪倒在法海脚下哀求,尚算我们之间还留存有最后一丝情分。呵,原来,跨越两世的情缘,同闯生死的并肩,执手逍遥的约定,到头来,也会只剩得一句哀怜的乞求。
经书皆谓,人世情缘云水间,我自知如是,然原以为纵难海枯石烂,也当有一生一世,如此方不负这段必经的红尘行旅。可谁知世事浮沉人情明灭,一生一世亦是奢望中的长久,岂容我唾手可得。无论有过多么绚烂梦幻的缘起,此情落处,大抵也只是这世间闪烁的缤纷里,不起眼的一抹褪色的白。
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那法海是名门正派的和尚,我就是个山野邪修的妖孽,我哪配得上他的一般见识。罢了,他愿不愿一般见识,愿不愿放过我,皆在他一念间,许仙那般卑微怯懦的乞求,改变不了什么。闯过那么多次生死关,这一回,只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收回目光,紧紧抓住小青伸来的手。她撕心裂肺,而我,懊悔不迭。曾经每每走到生死一线的时刻,每每想要放弃一切之时,我总会因为想起她,因为担心她,而重燃求生的勇气与执着。七百多年来,除了我刺杀国师失忆的那几日,我们不曾有过一日分离,我不敢想象眼睁睁看着我离开的她,会有多么痛与恨,会做出怎样极端的事,会如何度过之后的岁月。
可无论怎样担心与不舍,此刻我都已没有机会再挽回了。而这一切,真真切切全都怪我,怪我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怪我一意孤行贪求虚妄,怪我总想抓住远方自以为的美好,却忽视了身旁的光亮,从没想过,现实真的会无情至斯,会一举击碎我的幻梦,也击碎我与小青相约好的永恒。
我以为我曾起誓不会丢下她,命运便永远不会将我们分开,但如今看来,我注定要食言了。
“小青,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怪他。”此时此刻,我还能留给我的小青的,怕是只剩下这寥寥数句嘱托了。我希望她能放下往日恩怨,虽然我也知道依她的性子,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那个没用的男人,不是你的阿宣!”她愤怒地大吼,声音凄厉,悲痛欲绝,而我,只能报以无奈一笑。再纠结他是不是阿宣,此刻已毫无意义,更无法改变现状分毫。阿宣、许仙,他们注定都只是我生命中的流星,赐我美好、助我成长,待缘尽了便散了,执着于此,只会如今日这般,眼瞧着自己的一切连着美好的回忆,一起走向毁灭。可叹我直至当下才彻底醒悟,已然太迟了。
“小青,那和尚不会为难你。这孩子,你替我交给他吧。”孩儿无辜,怎可陪我一同赴难,我只是欲借他证明自己,但终是徒劳。罢了,他因我与许仙这段露水情缘而生,如今缘已灭,也不必再留恋了。那和尚总要顾忌人命,刚好把他托付给小青,能护得她片刻也是好的。
“小青,活下去……”
诀别时刻,泪水终是决堤奔涌。小青,你一定要活下去,这是姐姐今生,最后的一点心愿了。我只是个痴妄缠身的妖,平生做了太多错事,造了太多罪业,还一次次惹你伤心嗔怒,又刚强倔犟屡教不改,但你总是不离不弃的陪着我,为我出生入死,为我兜底善后,还叫了我七百年姐姐,我实在忝受你如此追随付出。还记得当年因为遇见你,我才有了活下来的勇气与希望,而今日,我要先一步离开你了。但姐姐还想求你一句,求你带着这份勇气与希望好好活下去。永世不负的誓言我绝不会忘,上穷碧落下黄泉,穿越轮回,下次就换我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是否变了模样,我定会一眼认出你,认出我的小青……
这日惊蛰,满天花瓣。十指相扣的掌最终还是被迫分离,落红之下的青影越来越小,最后在飘落的发带划过指尖的刹那,被刺目的金光彻底吞噬。
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裂骨的剧痛渐渐清晰,我缓缓张开眼,眼前是一座满是佛像的暗室,暗室的四角各有一尊金刚造像,造像手中各执一条粗铁链,锁住我的四肢。而头顶藻井内那个凶恶的狮犼头,两颗獠牙化作钢钩,拖着铁链垂下,勾着我的琵琶骨。
石门被推开,法海缓步走了进来,行至我面前,假慈悲地叹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白蛇,你可知罪?”
而我只紧紧咬着双唇,恶狠狠地盯着他许久,方在唇角的血渍中挤出三个字:“小青呢?”
他明显一愣,目光躲闪几步,又强作镇静与强势,厉声道:“我在问你可知罪!”
见他下意识如此反应,我心下猛然一沉。他这般心虚,令我那份不好的直觉越发强盛,胸中一团焦灼开始燃烧,燃出满面的白色鳞片。“小青呢?!”我伸头靠近他面前,鳞片竖立,眸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