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士郎眼中变慢了,但那道黑色陨星的冲锋依然快得令人绝望。他能“看”到斧剑撕裂空气的轨迹,能“感知”到死亡触须已经缠绕上脖颈,但他身体的速度,即便已经叠加了数重强化,依然无法企及赫拉克勒斯这舍身般的爆发突进!
躲不掉!
零点三秒?也许更短!
多重魔术阵在千钧一发之际于士郎指尖压缩、闪现、发射!这是他魔术技艺的巅峰,瞬间完成多重吟唱、高精度魔力操控的饱和炮击!魔力光柱轰击在斧剑的侧面——
砰!!!
斧剑的轨迹被撼动了!仅仅偏斜了几厘米的角度!
但这微不足道的偏斜,加上士郎拼尽全力的侧身,救了他的命。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肉撕裂声响起。斧剑没有将他劈成两半,而是深深嵌入了他的右肩,砍碎了锁骨,切开了大半肩胛骨,在几乎将整条右臂卸下来的前夕,停住了。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剧痛海啸般吞噬了他的神经,但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空中狠狠砸向地面!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他看到了大地在眼前急速放大。
飞行卢恩!勉强启动!
下坠的速度稍稍减缓,但他依然重重摔在沙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全身的神经痛到尖叫,右肩的创伤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然而,阴影再次笼罩。
赫拉克勒斯如同魔神般从空中坠落,那柄饮血的斧剑,带着更为暴虐的气息,朝着瘫倒在地、似乎已无力反抗的士郎,当头劈下!这一击,再无侥幸!
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绝望地看向场边,看向那些陪伴他这些时日的英雄们——
——
mdzz!!!
他们看到了。但他们不会管。他们也不能管。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充满了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要么你足够强,成为合格的工具,要么,死。”
“所有你身边的,你信任的,都是为了让你为了█▇▇??▇服务。如果你没有价值,如果你无法完成使命,那么你的存在就没有意义。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怀疑、不安、猜忌、恐惧……所有这一切,在这个濒死的瞬间,被这个充满蛊惑的声音点燃、引爆,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撕碎。
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欺骗我!!!
愤怒和悲伤在死亡面前化作生存的渴望。
自我改造——A+!
但不够!赫拉克勒斯的身影越来越大,死亡的阴影已经触及皮肤。那柄斧剑的锋刃,倒映着他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思考……快思考……还有什么办法……
时间……需要时间……哪怕再多零点一秒……
还有什么可以干涉时间的魔术?
固有时制御——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
构想!立刻!马上!
魔力在回路中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构筑全新的的术式。瞬间心脏传来被巨手攥紧、几乎要爆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固有时制御·四倍速——发动!
嗡——
世界在士郎的感知中,骤然“变慢”了。赫拉克勒斯下劈的动作也被减缓,可依然不足以让他从斧剑下逃脱。
多元重奏饱和炮击——全功率!fire!
多重魔术阵再次于他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指尖绽放,这一次,数量更多,魔力输出更狂暴!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爆炸在斧剑与士郎之间炸开!烟尘、火光、暴乱的魔力乱流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巨大的冲击将周围的沙石掀飞,甚至连远处观战的从者们都不由得抬手遮挡。
时间,仿佛在爆炸声中停滞了。
烟尘缓缓散去。
赫拉克勒斯巨大的身躯屹立在爆炸中心,而斧剑……停住了——悄然间,十五分钟到了。
锋利的剑刃,压在卫宫士郎的额头上,深入皮肉,再深一厘米,就会砍碎头骨。
他的右肩血肉模糊,几乎可以看到碎骨,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全身布满伤口和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过度恐惧而微微扩散。但他还睁着眼睛,胸膛还在起伏。
卫宫士郎,还活着。
他没有死。但他精神的某一部分,似乎已经在那柄斧剑下,死去了。
——
接下来的两天,卫宫士郎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独自待在营地边缘,望着大海,眼神阴沉空洞。
直到伊阿宋拎着一壶酒,坐到了他身边。
沉默了很久,久到伊阿宋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士郎声音响起了,很轻,轻如羽毛,稍稍用力便会飞散消失。
“……伊阿宋。”
“嗯?”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尔戈号的集结,那些传奇的冒险,最后不过是为了满足神明一时兴起的私欲,注定会在抵达终点后分崩离析,船员离散,梦想成空……你还会选择登上那艘船,开始那段旅程吗?”
伊阿宋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酒,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会。”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阿尔戈号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那艘船,那片海,那段航程……还有船上那些吵闹的、麻烦的、却比任何人都要闪耀的家伙们。无论结局多么糟糕,无论命运多么讽刺,能和他们一起航行,是我伊阿宋此生最幸运的事。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登上那艘船。”
“那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极其厌恶航海,厌恶大海,也……厌恶那些注定要与你同行的人呢?如果这一切的开始,对你而言就是强迫,就是痛苦呢?”
伊阿宋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只是望着大海,没有回答。
士郎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压抑的情绪如同喷发的火山。“你们……都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对吧?从一开始就是。圣杯战争是,来到这里也是!训练我,教导我,……都是为了让我变强,变成一把好用的工具,去完成那个我不知道的目的!如果我达不到要求,如果我失去了价值,就像这次一样……死了也无所谓,对吧?!”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伊阿宋,声音因为激动和歇斯底里而变形:“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我愿不愿意也不重要!我只需要按照写好的剧本走下去,变强,打破障碍,然后呢?然后去完成使命,接着像用完的燃料一样被丢掉?所有的关心都是假的!所有的羁绊都是假的!”
伊阿宋安静地听着他的控诉,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的倾听,
“凭什么……”士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哽咽,“凭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了,伊阿宋。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这才刚到第五个异闻带……我真的能活到最后吗?与其这样被利用痛苦地走向注定的结局,我还不如直接自杀……”
伊阿宋看向眼前伤痕累累、愤怒、绝望和迷茫的少年。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命运啊……”他低声说,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还真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诸神一样,傲慢得令人作呕。”
“听着,小子。我不对你撒谎。我要告诉你,所有的阴谋都是真的。所有的背叛也都是真的。强加于你的罪孽与痛苦,没有一丝虚假。”
士郎的心沉入谷底。
然而,伊阿宋的话锋一转,眼中陡然燃起微弱却坚韧不屈的火光。
“但是——所有的羁绊,也是真的。”
“我骄傲的船员,”他伸出手,拍了拍士郎完好的左肩,“倘若你选择低头,顺从那条既定的、充满荆棘的道路,走向终点……那是你的选择,无人可以指责。”
他的手掌用力,仿佛要将某种力量传递过去。
“但倘若——你选择否定它,否定世界[命运]为你书写的一切。”
“那就给我更加努力地挣扎!更加拼命地活下去!咬紧牙关,哪怕爬,也要从这泥潭里爬出去!直到有一天——”
“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向天举起叛逆之剑!”
他明白了。也许伊阿宋的这番话,也是剧本的一部分,是设计好来激励他继续前进的台词。但是那又如何?
他需要一个寄托,哪怕是谎言。
那份认可他痛苦的眼神,那份对他反抗意志的鼓舞。只要他认为是真的,这就够了。
士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
伊阿宋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没有了平时的轻浮。
就在这时,士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他看见,阿塔兰忒、美狄亚Lily、阿斯克勒庇俄斯……他们的身影,正在阳光下变得有些模糊,灵基的光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这是……?”士郎愣住了。
阿喀琉斯挠了挠头发,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啊,看来时间到了。”
“时间?”士郎茫然。
“我们啊,其实早就‘死’了。”阿塔兰忒平静地开口,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在之前反抗奥德修斯的战斗中,我们已经战死在这片海域的某个地方。”
美狄亚Lily接口,声音轻柔:“某种力量……让我们的灵基暂时留存,停留在这座岛上。而停留的使命,就是教导你,磨炼你,直到你通过最后的试炼。”
阿斯克勒庇俄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认可的笑容:“本来以为是又一个被神明随意摆布的可怜棋子——但相处下来才发现,我不讨厌你。虽然笨了点,固执了点,但你足够努力,心也够正。”
美狄亚Lily的身影几乎透明,她微笑着:“所以,不要怀疑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对你的教导,对你的期待……都是真实的。我们很高兴,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遇见你这样的学生。我们很高兴能够见到泛人类史的希望,我们都很感谢你,士郎,我们的生命因你而存续。”
阿斯克勒庇俄斯将手中的蛇杖顿在地上,那蛇杖化作一道流光,飞到士郎身边。
“拿着。一次性用品[宝具],姑且算是以前对你态度那么差的补偿。最后给你句忠告吧,不要总生气,对你没好处。”
士郎下意识握紧手杖,鼻尖一酸,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我哪里总生气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脸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不就是吗。”
光芒逐渐将他们包裹。阿塔兰忒对士郎点了点头,美狄亚Lily轻声道了句“保重”,阿喀琉斯大笑着挥手告别。
最后,所有光芒散去,原地空空如也。只有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仿佛幻觉般的魔力余晖。
士郎呆呆地坐在原地,左手紧紧握着那根温暖的手杖,心中五味杂陈。欺骗和带有目的的接近是事实,他无法轻易原谅。但是……那些严厉的指导,那些偶尔的关怀,那些共同度过的充满汗水和痛苦的训练日子,还有最后他们眼中真实的歉意与祝福……也是事实。
温暖与冰冷,真实与虚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所适从。
伊阿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坐回了士郎身边,望着从者们消失的方向。
“背负着已死之人的信念和期待继续前进的,可不止你一个啊,小子。”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颓废却坚韧的神情,“那么,接下来——”
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
“要一起努力,突破这片该死的大海吗?我的船员?”
士郎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朝着伊阿宋笑了笑,算是默认。
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情绪骤然亢奋——
“杀死大海!杀死大海!!”
伊阿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