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睁开眼。
额头的幻痛尚未消失,士郎感受到心脏的不断缩紧。
好痛。好痛。
那个男人又一次将枪口对准了他。
那不断流下眼泪的黄金瞳中,不知何时浮现了愤怒。士郎忽然憎恨起那个可悲的处刑者。
明明我……明明我对你……
凭什么!
悲伤如浪潮般涌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洗刷根深蒂固的愤怒与憎恨。
在不知道第几次额头传来冰凉触感时,他的求生欲[愤怒]没来由地到达了顶峰。
于是他选择徒劳的反抗。他使用了召唤式的魔术——他清楚地明白,这个空间他无法使用魔术。他清楚地明白,妖刀·赤染樱已经被夺取了控制权,他绝对无法召唤出来。
但是传来了刀锋刺入□□的声音。他感受到温热的血液从刀身流下,淌过他的手臂,浸入衣袖。
妖刀·赤染樱杀死了卫宫切嗣。
一个孩子的力道又能有多大呢?曾几何时魔术师杀手的生命,真的有那么脆弱吗?
但卫宫切嗣就是这么死了,死在了一个孩子手中。
孩子心中的恶意得到了宣泄,因此获得了失去一切的恐惧。
心脏的疼痛不减反增,他毫不犹豫丢下了刀,爬向“卫宫切嗣”。
士郎的声音破碎,不成语句。他颤抖着钻进卫宫切嗣的怀里,想要感受他的体温,将血泊中的双手握在手中。
“不要……切嗣……不要……”
是我的错。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这是少年的幻想,他以为,自己至少会为那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真实的幻境中——他只是躺在原地,双眼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任凭某人沉重的死躯压在他身上。
胸腔因过分的重物压迫而沉闷,但少年没有挣扎。仿佛这就是他微不足道的赎罪。
直至冰凉的血液浸透他的衣服,直至胸腔传来无法忽视的冰冷。他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我杀了卫宫切嗣。
妖刀散发着猩红的光芒,仿佛在嗤笑主人的自欺欺人。
我杀了卫宫切嗣。
……只是为了自保。
我杀了卫宫切嗣。
……是他先对我开枪。
我杀了卫宫切嗣。
……是他先杀了我!!!
一个声音询问:即便如此,你就要杀了他吗?杀了你的……██?
…………………………………………………………………………………………………………………………………………………………………………………………………
他……杀了……他██的██?
少年绝望地撕扯着面庞。指甲嵌进皮肉,鲜血顺着脸颊淌下,但那份痛苦半分也无法缓解心中的空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斋藤一看见一个魔罗一般妖艳的女人。即便如此,他莫名觉得那面容慈祥美丽,犹如救世菩萨。
那是一切爱与欲、美与恶的交融物,是眼中只有己身一人、试图拯救所有人类的非人之物。
他看见那模糊的影子自士郎身上涌出,那纤细的十指反扣住士郎的双手,仿佛操控着精细的人偶。
他看见猩红的光芒之中,士郎的头上隐隐生出双角……
他察觉这样下去,士郎即将变成某种不可饶恕的存在。
“士郎!快醒醒!”他大声呼唤着,并伸出手。
士郎虽然依旧无意识,却下意识想要拉住他的手[寻求救赎]。
可双手即将交叠的瞬间,一枚裹挟着黑色咒术的子弹穿入他的脑袋——
那是来自黑暗的猎人,卫宫Alter的狙击。
魔性菩萨的影子尖叫着消散,但士郎历经重重自我改造的身躯没有死。头颅的疼痛让他醒来,他崩溃地用魔力抽出大脑中的子弹。
没有死,但他身心俱疲,已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看见了他的处刑者——卫宫·Alter。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俨然一副清道夫的姿态。
斋藤一咬牙,挡在士郎身前。
柳生但马守宗矩的刀从侧面袭来:“让开。”老人的声音平静,“这不关你的事。”
他没有回答。刀锋相撞,火花迸溅。他感到虎口隐隐发麻,魔境中柳生但马守宗矩的力量在他之上,如此下去败北只是时间问题,
魔境突然变得灼热,温度不断升高,整个世界开始摇摇欲坠——
轰隆隆!
一道火热的刃斩劈开了世界!巨刃砸碎了整面天空,暗红色的穹顶崩解成碎片,露出真实的天色。黄昏的光涌进来,刺目而温暖。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火光中冲出。
高杉晋作浑身是血,白色的羽织被染成深红,但他的刀依然握得极稳。他冲进战局,刀锋直指柳生但马守宗矩的咽喉。
他声音沙哑,嘴角却带着笑,“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柳生但马守宗矩眉头微皱,被迫后退。高杉晋作的刀法并不算顶尖,但他不要命——每一刀都像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刀直取要害。
“你重伤成这样还敢——”
“废话,我家天使投资人还在后面躺着呢。当社长的怎么能先跑?”
柳生但马守宗矩眼神一冷,刀势突变。一剑破开高杉晋作的防御,刀锋贯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高杉晋作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伸手握住刺穿自己的刀身,死死地攥住,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就是现在!”
斋藤一没有犹豫。
剑光闪过,柳生但马守宗矩轰然倒地。
斋藤一回头,发现卫宫·Alter已经站在了士郎面前,枪口抵着对方额头。士郎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的眼中不再是温暖的光辉,而是被悲哀与绝望的眼泪填满。
“为什么……为什么——!”
卫宫Alter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宣判着卫宫士郎的死刑:“因为你继承[被赋予]了那个女人的恶性。”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涸,却还在不住地淌下血迹,成为像两条红色的泪痕,刻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他用仅剩的力气死死拽住卫宫Alter的衣角,不顾伤口和嗓子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任何人都能看出来那皮囊之下近乎扭曲的情绪。
“我得到了她的恶性?可笑……可笑!”
“凭什么——!!!”
“是我杀了杀生院祈荒!是我拯救了世界!我没有错!你·没·有·资·格·制·裁·我!!!”
这是一个失权了太久的人的控诉与反抗。这是他情感的宣泄。
请直视我。
直视我的愤怒,我的愿望;直视我的悲伤,我的自由,请直视我这个“人”。
他[她]一直顺从命运的安排,他[她]的愤怒已经在喉间堵了太久,濒临死亡的此刻,他[她]不再惧怕所谓的体面,第一次表现出自己的叛逆去控诉这不公的命运。
但即便他嘶吼着去表达情绪,让所有人必须听他说话,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情绪。没有人正视他的愤怒,他的苦与难一分不值。
卫宫Alter[阿赖耶识]没有理会他的愤怒,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任何犹豫。
“铿——”
刀锋从天而降,千子村正出现在士郎身前。刀锋架住了子弹,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卫宫Alter的枪口被弹开,他的身体被迫后退半步。
“千子村正!”卫宫Alter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明明知道放任他活下去,他会成为新的人类恶!”
村正低着头,看着身后那个跪在地上,倔强着不肯低头的少年,叹了口气——向前半步,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我只是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机会,即便是她也一样。”
他的刀锋再次淬上火焰。
“如果她真的走上了那道路,我会亲自斩断她的未来。”
卫宫Alter的眼神冷下来:“你到底是谁,作为异星使徒的千子村正不可能干涉这里的事?!”
“是啊,作为异星使徒的老夫[我]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这里需要老夫[我]的出现——也就是抑止力召唤而来的从者——Saber,千子村正。至于异星的灵基,一层障眼法罢了,我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没人发现,或许是被人故意放过也说不定。”
卫宫Alter的呼吸因异样的情绪变得急促:“你明明是维护泛人类史的从者……你使用了宝具斩断魔境[业],灵基即将溃散。你凭什么拦住我?!”
村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
“是啊,我是为了维护泛人类史而来的从者,我们的立场相同,只是守护的方式不一样,你做的太过了,另·一·个·我。”
没有理会卫宫Alter的动摇,他转向斋藤一和高杉晋作,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果你们尚且还有为人的尊严的话,带他走!我撑不了太久!”
斋藤一没有犹豫背起士郎,少年的身体轻得像纸片,几乎令人认为他从未存在于世上。高杉晋作也从地上爬起,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刀依然握在手里。
魔境虽然已经消失,但还有不少尚存的怪物从废墟中爬出。
高杉晋作挡在它们面前,刀横在身前,血从肩膀滴落。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的撕裂感——那个该死的病弱技能,在这种时候偏偏发作得最厉害。
“你们这些家伙,”他咳出一口血,嘴角却勾起狂傲的笑,仿佛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破天麒麟儿,“知不知道打扰别人约会会遭天谴的?”
在赶来支援之前他就已经收了致命伤,此刻的每一刀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灵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那个人。停下来,他就再也见不到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停下来,他就会失去——
有趣的人。太有趣了。有趣到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高杉晋作又砍翻一只怪物,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泥土里。他望着远处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喂,卫宫士郎——”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呢。只要待在你身边,就能带来源源不断的乐趣。这样的宝物,我怎么可能拱手让人啊。”
他又咳了一下。
“下一次,我一定会认真追求你的。”
怪物们又围上来了,他撑着刀站起来。
“好了,让我看看,还有多少不长眼的想挡路。”
——
斋藤一背着士郎,穿过废墟,穿过硝烟,穿过这片正在崩解的世界。
身后传来爆炸声,传来刀锋相交的声响,传来高杉晋作沙哑的笑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风吹散。
前方,潜航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立香站在舱门口,看见他们,脸色变了。
“小心——!”
斋藤一将士郎交到他手里。少年即便陷入昏厥,眉头依然紧皱。
“带他走。”斋藤一道,转头迎上了追击的锋芒。“柳生老爷子,如此难看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立香只是愣了一下便点点头:“我明白了,拜托你殿后了,斋藤先生。”
斋藤一没有回答,只是一剑又一剑地挥下。
——
我(被迫)谨遵医嘱躺在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医疗舱里,无聊地看着天花板,思考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为什么要救我呢?
反正我是那么讨厌的东西,就这么死掉的话也算造福全人类吧。
选择的机会……这种东西,我真的有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