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徐慬退出承明殿。
如今皇嗣上的要紧,他并非不知,不单朝野之中议论不断,就连民间也有了风言风语。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这些话传入承梧宫,可再密不透风的墙,也有被穿透的一天。
阿阮这一日都未听到他的消息,大朝是早已结束了的,于是她便径自往承明殿来。看着侍候在钟景宸身边的贴身太监佩吉被安排到了殿外,她心下便已知了几分,未让佩吉通报,便先进了去。
殿中安寂,钟景宸独自坐在殿里,青丝未束,倾泻如墨,垂散在腰间,随风轻扬。他一向严谨而注重帝王威仪,少见这般松散落拓的模样。
阿阮见他坐在那里,便朝他走去。钟景宸听到了动静,大约知道是阿阮,他身形一怔,却并没有回头。
她靠近了他,将身缓缓坐下,双手从背后攀住他的肩膀,轻轻靠在他的后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阿阮听到了几滴轻微的滴落声,心中顿感一阵刺痛。
衣裾窸窣,钟景宸慢慢回过身,转到她面前。他抬起头,脸上已挂满泪水,眼里满是悲戚地望着她,随后他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胸前奋力哭泣着,哽咽着。
阿阮紧闭上眼,心中的剧痛将眉头晕皱。
她就这样任由着他哭了许久,胸前已沾湿了一片。待他渐渐平息下来,阿软才开口:“就按他们说的,纳妃吧。”
她平静而清晰地说出这句话,心却已被揉碎。
钟景宸不说话,仍埋在她胸前哽咽着。
“江山社稷,不可后继无人。”她又平静地说出了后面这句话。
宫里宫外的议论与流言,她都知道,虽然他从不对她提及这些话。这些年,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名医名药不知看了吃了多少,便是寻仙访道也都试过。她知道自己大约的确无法再孕,也知道钟景宸所面对的压力。
“昔日少年夫妻成婚之时,朕便说过,朕此生唯阿阮一人尔。为什么?为什么朕与阿阮就不能像民间的寻常夫妻一般……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牺牲……”他仍伏在阿阮的怀中。
阿阮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懂得。
“纳了妃以后,陛下仍是陛下,阿阮仍是阿阮,便同以前一样,也是差不多的……”两滴泪水就要忍不住从她的颌下滑落,被她悄悄抬手隐去。
又过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哭红的眼中似乎有了别样的坚定。
“那好,朕便将人娶进来,只将她放在这皇宫里,朕也不理睬她。不管怎样,朕的心里只有阿阮一个人,永远都是。”
阿阮没有说话,随即垂下了眼。
窗外的花瓣在风拂之下片片飞扬到承明殿的地砖上。阿阮起来背过身,朝着窗边走去。
“紫坤宫的紫薇最近开得最好。”她道。不经意抬起整理额边发丝的手,悄悄拭去颊上的泪。
昨日从紫坤宫出来时,她不觉站立观赏了很久。
“江山社稷,不可后继无人啊!阿阮,就当哀家求你了,求你劝说皇上……”
声声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钟景宸从她身后跟了过来,望着窗外,开得这样浓烈的紫薇,竟被他忽视了。
“真美。”他从背后抱住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
他将她抱得愈发紧,双唇吻上她的脖颈……
*
尚廷之深知“水滴石穿”的道理,他只隐在幕后,自由着别人不断去犯龙颜,最终不论于情于理,钟景宸都无法再拒绝,而这时,他只需轻轻推波助澜,便成了。
他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有几何。便是这三朝老臣,也要琢磨着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深远打算。
“爷爷,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入宫呀?”尚小瑗撒着娇伏在他肩头,脸上现着愁色。时光将她本就娇美的脸雕刻得愈加精妍,如一朵盛放的花儿。
“快了,快了……”尚廷之轻拍着她的手背,“如今在太后的助力劝说下,皇上这边已是松口,不日便可入宫侍奉皇上啦。”
“真的呀!”欣喜之色禁不住,她心中此刻是又激动又委屈。
自六年前中秋宫宴上,她一眼便爱上了钟景宸,这位年轻有为又俊美无双的帝王,从那时起,她便一心只有他。当她知道自己本就是许给他的以后,更加在心中暗暗坚定非他不嫁。
可这个男人……竟不肯多看她一眼!还让自己等了这么多年……
她越想越委屈,竟不禁流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