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怎样陌生的表达?
这十余年来,他的枕边始终只有她一人而已。在她一贯的认知里,他们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是没有任何人插足的夫妻。她只有他,而他,也只有她。
“娘娘——”太监的一声长唤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事?”阿阮抬头。
“启禀皇后娘娘,昭妃娘娘昨夜新侍寝,特来向娘娘您请安。”
方才头脑中的击打,瞬时转移到了胸口。她面上仍冷静着:“请昭妃在外殿等候,本宫稍后就来。”
“是——”
随着太监往外离去,她又重新怔在桌前。
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反应?当初难道不是她自己逼着躲着要将他推向别人的怀抱吗?尽管他是那样地抗拒,那样地渴望她……
嗤——她不禁冷嘲自己。
“娘娘……”
“娘娘……”
侍女几次叫唤后,她才回过神来。
“今日受昭妃请安,娘娘可得好好装点下才是。”她们知道阿阮这一段时间以来都喜素净,故此言。而昭妃一向矜贵,她们不想阿阮被那新妃盖了风头。
“不必了,作寻常装扮即可。”阿阮淡然道。
“可是娘娘……”
“就按我说的吧。”
“是……”
侍女只得按平日的样式来给阿阮梳妆,只是她们实在不甘就这样,便擅作主张地在发髻间加了一个攒银丝珍珠排梳,于素净间增添了一些不张扬的华致风韵,而阿阮也并未对此说什么。
梳妆好后出来,见尚小瑗早已在外殿等候着。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满面春风,喜形于色,与此前娇羞低行的模样大有不同。阿阮便知她确实已侍寝,心如堕冰窟一般。
“起来吧。赐座。”阿阮抬手,示意尚小瑗坐下。
“谢皇后娘娘。”尚小瑗说着,却未起身,继续道:“臣妾昨夜新侍寝,心中实在忐忑,今日特来向皇后娘娘请安,还望娘娘勿怪罪,愿得娘娘祝佑,否则臣妾惶恐难安。”她说完,再次拜倒在地。
言辞听来声声衷情恳切,却似含着些不明的意味。
阿阮却也不计较,面上仍是温和礼致的笑意:“我们既同为侍奉皇上的姐妹,你又何须如此谦下。快起来吧。”
“多谢娘娘体恤。”尚小瑗这才起身来,“娘娘宽宏,如此,臣妾才心安。”她轻含一笑,坐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阿阮看过去,银屏随即捧过一个锦盒递在阿阮手上。
“本宫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尚小瑗忙起身近前来,恭顺地跪在阿阮跟前。
阿阮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泛着通透碧绿荧光的玉饰,“这是太后娘娘昔日赐予本宫的螽斯玉,寓意着多子多福。如今便将它转赠与你,希望你能为皇上……绵延子嗣。”
她强忍着内心的情绪,几乎是有些颤抖着手将螽斯玉挂在尚小瑗项上。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姿容妍丽,青春饱满,正如一颗初长枝头的蜜桃。
她不禁想到今晨梳妆之时,在自己眼下发现的几丝微小细纹,又忽然想到了自己与尚小瑗同岁之时——彼时,钟景宸才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她以青春娇美的年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不过是个孩童。而她,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
偏偏天意捉弄人!到底是眼前的美娇娘,青春与他如此相配。而自己,甚至无法为他繁衍子嗣……越想到他对自己那样深重执着的爱意,她的心便越痛一份。
“臣妾拜谢皇后娘娘的祝福。毕竟皇上如此厚待臣妾,臣妾一定为皇上绵延子嗣,也让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放心。”她深深拜下,复又起身。
“如此便好。”阿阮简单回应了下,却再也多说不出别的话。尚小瑗倒也识趣,并未多停留便走了,口中说的是要回去为陛下准备早膳之类的话。
阿阮早已听见不进她后面说的那些话,只在她离开承梧宫后,快速回到了寝殿。她原以为她可以不在意,她原以为她可以都放下,可是——心头的沉重到底将她隐忍的泪水挤压了出来。她到底——还是在心痛。
尚小瑗站在承梧宫门口,回身望着宫门牌匾上的三个鎏金大字。
她是得意——虽然是通过那样的手段——但她……至少得到了。
就在昨夜,交缠,吞吐,牵扯——哪怕只是他的身体,她也得到了。至少在她的身体里,他切切实实存在过。只要这一次能成,她便不愁以后。
想到这里,她抬起一贯高傲的头颅,往前迈出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