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深夏闷的像蒸笼。府中有几棵陈年老树撑着浓绿的冠盖,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而下,一层叠着一层,吵得人心浮气躁。
陈遥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椅面塞了软枕垫着。后背闷出的湿汗黏住衣料。她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这天气热得她心烦。她手里捏着从洗衣房的管事嬷嬷那里要来的扇子,一下接一下的扇着,风是热的,暑气蒸得她脸颊绯红。
真想把家里的空调和电扇搬来呀。
进谢府第二日了,她还是没有想出接近谢书庭的法子,只能缩在杏树旁的阴凉处庇荫。天气太热,她的脑子几乎转不动。
闲竹园挨着竹林,时不时漏过来一丝微风,虽解不了这炎热的暑气,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院子外头时不时有人经过,听脚步声像是奔着隔壁松雨阁去的。陈遥懒懒得歪坐在椅子里,侧了侧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揪了揪黏在皮肤上的衣料。然后重新撸起掉下来的袖子,侧耳听着。
松雨阁里像是有什么动静。
她看着院子里那扇之前她还在时,下令打通的院墙,上面的门被谢书庭当初一把火烧掉了,如今新换的那扇也在四季轮转中添了些陈旧的颜色。
陈遥停下手里的扇子,起身走到杏树旁,随手摘下一枚杏子塞到嘴里。她抬头瞧了瞧,眼睛四处瞟着,瞅准地方后,她将嘴里的杏核吐出去。拍了拍手,攀着杏树枝往上爬。
院子里的树木有专人打理,闲竹园因着谢书庭曾不许人进出,这里的杏树也就由着性子疯长,枝干斜逸,倒给了陈遥一个可乘之机。
那院墙颇高,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还是爬不上去,只白白淌了一脑门子汗。
深叹一口气,她跳了下来。从下面看去,方才自己踩着的高度离地面也就一个膝盖多高。
陈遥扯了扯嘴角,有些震惊于自己的运动能力:“我真是,爬了个寂寞。”
折腾了一通,隔壁院子突然传来阵阵鼓声,那声音远远地,像是从罩子里漏出来的,又闷又沉。
正午,烈日当空,炙热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滚烫,掀起层层热浪来,仿佛蒸发了里面的所有水汽,连地上的野草都蔫的耷拉着叶片。
陈遥的目光从高高的院墙移到了连接两个院子的那扇门上,她上前推开那扇小门,从缝隙中向松雨阁的方向看去,圆形的石拱门后草树茂盛,除了更加清晰明朗的鼓声,再无其他人影。
她这才大着胆子侧身溜了进去。
通着松雨阁的这一路并不远,但陈遥走的却小心翼翼的,生怕撞见什么人。
随着鼓声渐重,还有阵阵铜铃声掺杂其中,细碎的轻声脆响隐没在沉闷的鼓声中。这一路她十分熟悉,但脚步里的从容中仍抱有一丝警惕。
就快行至月洞门时,陈遥的脚步倏的顿住。门框恰好将院子里几个穿的花红柳绿的身影框了进去。
她连忙屏住呼吸,闪身躲在月洞门后的那棵槐树下,隔着漏窗看过去。
院子里站了几个人,他们身着颜色鲜亮的古怪衣衫,其中一个人的头上更是带着一个木质的面具,上面浓墨重彩描绘着陈遥看不懂的涂画。他们围着院子中央的那块长案跳动着,案上铺着暗色的绒布,绒布上陈列着几样器物,长得也是稀奇古怪的。
另有一面小鼓搁在案角,鼓面上也绘制着看不懂的纹样。案前的站着一人,那人头戴面具,身着长袍,背对着月洞门。
一旁的鼓声停下来,围着长案的几人也停止了手舞足蹈的动作。那个身着深色长袍的身影站在案前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烈日晒干的石像。案上的器物在正午的光线里翻着沉暗的光泽,每一样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庄重,上面还绑着颜色各异的布条。
几步后的廊下,谢书庭斜倚在凭几上,正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长衫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日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副本就冷峻的轮廓映出几分近乎病态的寡淡来。即使闭着眼,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进的凌然气息仍旧将他笼罩其中,将世俗的外物与他人的眼光隔离开来。
突然,鼓声和铜铃声换了一种节奏,开始逐渐加快。案前立着的那个人开始低声吟唱。那声音像是一个老妇人,沙哑而绵长,像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气泡,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着,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陈遥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似乎不是中原人的语言。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怎么感觉邪里邪气的,分明是炎热的盛夏,却总是透露出一股子阴冷的意味来。
那老妇人的吟唱渐渐拔高,声音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悬在半空中,颤巍巍的不肯断开。陈遥却从她那缓慢沉着的嗓音中听出一种紧迫感。
铜铃声再次响起,盖过了鼓点,更加细碎的节奏重重传来,吵得人脑袋生疼。
那人一边吟唱,一边举起更小一些的手鼓,鼓面上系着的铜铃随着她渐起的动作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开始绕着长案行走,脚步以一种固定的节拍缓慢而又规律的踩在地上。
声声吟唱也从低沉的节律变为更加紧凑短促的声响。
忽然,那老妇人的声音逐渐高昂,变得尖锐凄厉,像一把刀划开了被暑气蒸腾而起的热浪。紧接着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跟着那老妇人,口中喃喃低语,像在念经一样。
陈遥将耳朵凑的更近了些,细细分辨着她们在念些什么。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不轮......”
零星的词音落入陈遥耳中,她才惊觉,这是一个仪式。
招魂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