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般,微笑道:“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呢。烦请帮我多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为我费心了。”
女使自然是无有不应。
等她告退离开,几个被留下的宫女又一一上前来见礼。因晓山青本就带了个贴身婢女,这几个宫女也并未在她面前争着表现什么,反而颇有分寸地站得远了些,方便她们主仆讲话。
果然,板着脸的白云率先开口。
“郡主,”她压着声音,镇重道,“冰过的果子也就算了,这冰酥酪是万万不能碰的。”
“齐云姑姑与挽霞姑姑都与郡主讲了多少次了……郡主?”
“……”晓山青这才讪讪地把已伸向那碗冰酥酪的手收回来。
往日她进宫的次数少,但每回太子都喜欢派人往她面前送些有的没的,笼络一下所谓的“兄妹情谊”。对那些贵且精致的玩意儿她真的兴趣尔尔,但这一次的冰酥酪,好像还真让太子给误打误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我就看看,我就看看嘛,”她摸着鼻子道,“嗯,好白云,我不吃——我不吃就是了。”
即使这样说着,晓山青的眼神还是舍不得从冰酥酪上挪开。
那实在是一碗很美味的冰酥酪啊。盛在一只天青色的汝窑小碗里,碗壁薄得能透光,隐隐映出里头那团淋着牛乳的冰酥。一勺甜蜜的金黄色蜂蜜就淋在正中央,正慢慢地与四周香甜的牛乳相融。
……相融,相融。好像要化了。
白云:“……”
“郡主,郡主?”她就差亲自没上手把这碗冰酥酪给端开了,“郡主,奴婢回去就让大厨房给郡主做牛乳糕与樱桃毕罗,郡主?郡主……郡主快别看了。”
晓山青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的情况她自己……哦,她阿爹清楚。其实吃两口也没什么,但要是让谢歧知道了,多半要嘲笑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可绝对不行。
说起谢歧,他昨晚是不是好像还瞒着她什么呢?
*
御书房的窗子向南,窗外有树荫遮挡,但整个屋子依旧充盈着夏日明亮的阳光。光从窗棂的格眼里漏进来,投落在地上,树影在光与微风里毫无规律地晃动。
“阿青,到舅舅这里来。”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人朝她招了招手。
晓山青提着裙子过去,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圣人万安。”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圣人边上,第一句就是问阿娘:“阿舅,我阿娘呢?”
“你阿娘和太子哥哥都还在席上,你阿舅我实在不胜酒力,只能先下来了。”圣人捏了捏眉心,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倦意,“你太子哥哥特意从宴上给你留的冰酥酪吃了没?和不和你胃口?”
“好吃。多谢太子哥哥。”晓山青在一个机灵的小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眯眯道:“平日里我阿娘担心我身体不好,向来不许我多吃这个——就算是今日,我身边的婢女还盯着我不许多吃呢!剩下的化在那里,我都快心疼死了。”
她一口都没吃,但撒谎这种事情她信手拈来。
“你阿娘那是关心你。”圣人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你阿娘生你的时候不容易,为你操了许多心。朕记得朕那时候想来看你,但你阿娘不许,真是……不过后来,朕还是悄悄来看了。你那时候真小,哭都没有声音。”
“……再后来,再后来你爹要带走你去治病,你阿娘又要回战场,那段日子里,你舅母她……你舅母她身子也越发不好了,就算是你阿爹在,也是回天乏术……那段日子里……”
他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开始慢慢带起一股茫然的醉意,好像要把自己溺死在那段艰涩的、泛着巨大苦味的回忆里。晓山青就这样乖乖托着脸听着他讲这些话,直到眼前这个疲惫的中年人自己从这回忆里摆脱出来,用力揉了揉额角,带着苦笑道:“还好那一仗我们打赢了,还好我们打赢了……阿青。”
他就这样自己坐在位置上怔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醒过神来,刻意地转换了话题:“阿青在长安呆了快半年了,可还适应?都怪阿舅,若是没有阿舅,你应当能早几年回来。”
“长安很好,我很喜欢。”晓山青摇了摇头:“这也不怪不了舅舅。早几年我阿爹还没把我治好呢,定然不会把我放出来。就算是这次,也是我偷偷溜出来的。”
“阿舅,”她犹豫着道,“您今日突然叫我来,定然不是只为了说这些……阿舅你就直说吧,说完了阿舅才好去歇息。”
“阿青说得对,”圣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阿舅就不与我们阿青绕圈子了。”
“阿青,如果有一个地方,它一直在打仗。”他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停下,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在流血,有你这样的孩子在死去。这时候,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一个巫祝。他有巨大的法力,他向这个地方的首领承诺,如果献祭一个年轻的姑娘给他,他愿意给这个地方带来和平。”
“阿青,如果你是这块土地的首领,你会怎么选呢?”
晓山青:“……”
“阿舅。”她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我也不是傻子。
“……好好好。”圣人望了她一眼,“那阿青就假装自己还是个小孩子,阿青会怎么选呢?”
晓山青:“……”
“哦,既然是交易,那还是先问清楚交易的东西吧。”晓山青慢吞吞地开了口:“那个巫祝,他索要的东西后面有没有附加的要求?他给予的东西后面是否有限定的约束?他张口就说是带来和平,那是否划分了区域,规定了年限?什么样的和平才是和平,什么样的稳定才是稳定,由他来判定还是由我来判定?”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凭什么要去相信一个巫祝呢?”她撇撇嘴,轻蔑道:“巫祝这种……人,最喜欢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了不是吗?他算盘倒是打得响。”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水中捞月、与虎谋皮?”
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平静地问道:“那阿青觉得该怎么办?”
晓山青:“……”
“我不知道。”晓山青诚实道,“后面太复杂了,我想不出来。”
“是。”圣人疲惫地笑了笑:“后面确实太复杂了,阿青不知道也没关系。”
“阿青已经答得很好了,至少……比你哥哥要好。”
晓山青心里猛然一惊。
这个哥哥是谁……答案简直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