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的吐槽,两面宿傩嗤笑出声,畅饮着手中的酒水。
他一杯杯的饮用,身侧的人一次次的为他满上。
“你也喝。”
两面宿傩近乎命令。
“那我就不客气了。”
笹原千寻举杯,与寿星轻轻碰着。每一个动作都精致标准。
大概是酒水的缘故,两面宿傩稍微感到了点愉悦。两人先前的不愉快与隔阂似乎也随酒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几杯下肚,渐渐的,一股异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两面宿傩拧着眉,第一次的,笹原千寻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看什么?”
“……你的脸。”
换做平日,她一定会避忌,避免引起对方的不快。
但这一次大概是酒精的缘故,她反而大起了胆子。
“怎么?现在怕了?”
两面宿傩轻蔑的嘲讽道。
笹原千寻摇着头:“不会啊,毕竟另一半还挺帅的,我只是很好奇……”
她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二人之间几乎是并肩。
“好奇什么?”
“好奇是什么触感,我可以摸摸吗?”
两面宿傩微微挑眉,是喝了酒的缘故吗?她的胆子比平日大了不少。
但是他并不讨厌这份僭越。
“……随你。”
温热的指腹小心翼翼落在眼眶的位置,薄薄一片温热的肌肤下,能感到血液流通时细微的震颤。
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微微振翅,于是指尖的动作放得更轻,怕惊扰了他似得轻轻勾勒着轮廓。如同毛笔要将他的模样记录下般仔细勾勒着。
羽毛般的轻抚落在眼睛周围,眼周的血肉颤动着,有点痒。
“弄疼你了?”
她仓皇的抽回手,脸上都是抱歉。
男人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不过好新奇的手感啊。”
虽然看起来有些吓人,但摸起来肉肉的。不过也是啊,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因此仍旧是皮肤的触感。
“……毕竟是人呢。”
一声发自内心的感慨不经意流露。
巨大的轻蔑嗤笑从男人唇齿中流露出。
“谁告诉过你我是人了?”
被抚摸的硕大眼珠骤然抬起,直勾勾的盯着。满是鄙夷的目光带着杀意,像是她说了什么胡话,笹原千寻却不解的答。
“你当然是了。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呢?”
“没人告诉过你,还可以是怪物吗?”
怪物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里挤压出来的。
轻蔑,嘲弄。
像是被他弄伤般,笹原千寻拧着眉。
“……为什么你总要说难听的话呢?就好像你希望被人讨厌似得……”
刀锋似得眼神划过她的头颈,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用力拧搅,尾音一瞬间就被淹没了。
身体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是奢望。
笹原千寻知道,那是他想动手的意思。但她也明白,就如里梅所说,就连着都已经是得到了莫大的宽恕。
她用嘴喘息着,空气里满是用嘴喘息时的震动声。
许久,他才收起眼神。如同骤然松开了那双手,允许她呼吸。笹原千寻才得以活过来般,她
吞咽着唾沫滋润干涸的咽喉,唾液划过的地方如同被刀割开般刺痛。
只是被瞪了就有这种威力……要是发生其他什么……
笹原千寻合上双眼,下定了决心。
“其实今天来赴宴,是有件事……”
她正要启齿,话题却被对方那个更快一步打断。
“上次的话题。”
“诶?”
“上次,你不是有话要说吗?继续。”
男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随意的看向夜樱,一条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条垂落下去。另一只手则端着酒盅。
笹原千寻双手扶着地面,眼神茫然而疑惑。她没想到他会再提及那个话题……
“你不是为了那件生气吗?”
“无妨。”
反正已经是最后了,就听听她临死前还能说出多少让人厌憎的话出来。
“你当时……想说什么?”
“……那先约好了不准发脾气。”
“嗯。”
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痛快的答应,反倒是把笹原千寻给整不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反正也是最后了,她想。藏在广袖下的手悄然紧握着,她才下定决心。
“那天我是想说……就算长得和“常人”无异,人类也依旧会选择目标去欺负他人,更何况异于常人的你们?所以我才在想,你,是不是因为这副长相被人欺负了?我明白的哦,因为我也是。”
“……你?”
过份意外的话题让男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让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人。
虽然很傻但看起来有起码的教养,甚至能算得上漂亮。过于散漫的个性,怎么想也不会把她和被欺负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她笑着点头,扒拉着手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般细数着。
“也就是被男生用玻璃碎片划过眼角,差点把眼睛弄瞎而已。还有嘛,就是被人用圆规扎手,上课时被笔尖刺进后背,作业被撕碎丢进垃圾桶,背地里辱骂,加随时随地可能被殴打之类的?”
酒水在杯中微微晃动,荡起阵阵细密的涟漪。
“……没有家人吗?”
“有是有。不过他们也很讨厌我。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们才会被欺负的。”
她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假借敬酒的个功夫也给自己斟满,仰头一口吞下。喉咙被辛辣的灼烧,却又带起一股清香。
两面宿傩维持着拿着酒杯端坐的姿势,目视前方啜饮着:“……为什么?总不会是你也吞掉你的兄弟吧?”
她被男人的话给逗笑了。
“我倒是想。”
听她用如此戏谑的语调回答自己,两面宿傩嗤笑一声。
“理由也很无聊。听说我出生时太过虚弱,被医生认定活不久。之后也确实大病小病不断,死亡如影随形。家人一度以为我活不了,治疗费又很贵,因此像踢皮球一样踢给其他亲戚照顾,最后是外婆外公收留的我。”
她盯着倒影出自己面容的那一方窄小的酒杯口,想什么想得出神。
“说实话,我没觉得跟外公外婆生活很辛苦,他们把所有能给我的都给我了,日子清贫倒也算开心。后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父母才把我接了回去,但是呢……那里已经有其他孩子了。”
她记得回到“家”时,看见比自己小一些,但穿着精致女孩时,就什么都懂得。
“对于我这个突然到来的姐姐,她似乎也很不适应。如果不小心碰了她的东西,她就会被尖叫着哭闹,惹来父母的责骂。虽然是个稍微有点被宠坏的孩子,但是如果我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也一定会是那样吧?”
家里常常会有欢笑声。
但那些欢声笑语与自己无关。
甚至会因为自己走出房间,笑声便戛然而止。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东西闯入,打破了原有的美好。
她才像是那个闯入者,外来者,格格不入。
所以极尽讨好的,希望能融入这个家庭……
“但却是不能如愿呢。”
越是卑微讨好就越是感到疏远厌弃,越是努力想要被看见,被爱着,就越是感到那是一个填不满的沟壑。
“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做父母的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呢?后来总算知道了。而小孩子呢,又总是天真的残忍。并且总是很敏锐的嗅到弱者的味道……”
一个不被父母所爱的小孩,在学校成为被欺凌的对象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个没爸妈的野种!”
“胡说八道!我有爸妈!”
“那让他们来啊?他们在哪里?”
每次开家长会时,都只能一个人能抽空参加。从两个孩子中挑选去一个人的教室。而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个人。
各种奇怪的流言在班级里流传开来,欺凌就更厉害了。
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的程度。
“不过嘛,欺负人的家伙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肤色啦,看不惯啦,自以为正义啦,好玩啦,讨厌啦……所以,就算被欺负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她深深的看向男人的眼眸。
“是欺负人的人不好。因为弱者就是会把刀挥向更弱者。”
到最后,居然变成了对自己的安慰吗?
男人轻蔑到从齿缝里挤压出嗤笑。
“不过如果是这个年代的话……少名先生要是出生在我们国家,说不定福相哦?”
“福相?”
她点点头,脸颊上带了些稍微喝多了的绯色。
“曾经有位公主生下来就有六指。我们称其为佛手。毕竟是很常见的现象,所以,如果你是出生我的国家,肯定不会被欺负,遭遇这一切的,说不定也会被冠以神祗之名吧?”
这会儿明显已经是醉话了,舌头都有些捋不直。
但他并不介意,甚至粗鲁的笑声喷出来,在空中炸裂响彻。
“哈!”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疯的话了吧?
“我是神?你真是疯了。”
随着一声不屑的切了一声,一声悄然的呢喃回荡在夜色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虽然这样说,但是……
又来了……
都怪她,害得他想起来了……
燃烧着火光,神社,寺庙……以及那些讥笑声。
那些零碎的,早已被他舍弃的,遗忘的,丢掉的,可以被称之为回忆,甚至是过去的东西。
又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但是,不需要……!
软弱,悲伤,愤慨,那都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因此那些,早已被他斩击,被他杀害,被他焚尽!
那些幽灵般的噩梦,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他决定化身诅咒的那一刻起,那些弱者的情愫就不再属于他了。
而这份扰乱自己的心情,也会在今天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