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很远了,休息一下吧。”
“嗯。”
从秘密基地走出,又七拐八绕的避开人群,只往偏离人烟的小径走,目的是为了避开高层的眼线。必要的话,连窗都要一起避开。现在不能暴露行踪。
夏油杰理解现在的笹原千寻需要藏匿,所以尽可能的配合着一起避人耳目。期间笹原前辈还在净化咒力残秽,避免被人找到。
走了好长一段路,他们才在一处略显偏远的站台室休息。
车站规模很小,仅有看板、站台、商品种类极少的贩售机,以及勉强容纳六人的休息室。整体风格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木头搭建的候车室有些年代了,陈旧的椅面被阳光暴晒后裂成蜘蛛纹。
受经济潮影响,很多车站的使用率日渐变低。地区为节省开支,会逐渐废弃这些无用的设施。如今眼前的这条路线每天仍有一趟车路过停靠,相信没过多久这里也会被彻底关闭吧?
但对于需要隐身的他们来说反而是有帮助的。
这么偏远的地方不会有人特意找来的。
“虽然快入秋了,但穿这么多又一直赶路,还是补充点水份吧?脱水倒下就不好了,笹原前辈想喝什么?”
“……热茶就可以了。”
“这种天气?”
虽然这样问,但修长的指尖还是听话按向截然相反的位置,夏油杰站在自动售贩机前,玻璃壁面倒映出他紧绷到发青的面容。就连本人目睹都忍不住扯动嘴角在心底默默腹诽,完全是一张恶人脸啊。
在听说那样的事后,说没起杀心是假的。
耳朵里盘旋着某种鸣叫,究竟是耳鸣声还是夏蝉最后的鸣叫声都已经不再重要。
不论多少次,听见那样的话语,得知那样的残酷,自己都无法习惯。
这还只是低级的试验场,更高级的还不知道会何等残酷……!
落在按钮上的手不自觉的用力,零碎的漆片夹杂在指甲缝隙里掉落下来。
——啊啊,一群没有咒力的猴子。
事到如今,他只想尽快利用碳酸那强烈到肿胀的饱腹冲击与舌尖回荡的轻微刺痛来冲刷,才能将心底沉甸甸到快吐出来的情绪与不快从胃里顶出去。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频繁依赖碳酸,只有通过这种廉价手段才能将心底堆积的苦闷发泄出去,虽然知道对身体不好但无法停下。
他突然理解硝子为什么会喜欢酒。
或许自己也是时候该来一点成人式的消遣,用辛辣灼胃的高浓度酒精成熟的将胃里的情绪彻底溶解。
方型铁块里熟练的掉下两块又冷又热的容器打断了思绪,夏油杰拿着有些烫手的热茶递给了坐在暗处的笹原千寻。
“笹原前辈,茶。”
“谢了。”
她慢了半拍才抬起双手接过。将热茶递到她掌心的瞬间,指尖碰触到肌肤的夏油杰吓了一跳猛抽回了手。
好冰。
像是碰触到了某种刺骨凄寒的冰霜,那种深入灵魂的冰冷穿透肌肤,几乎要浸入他的骨头里,冻得他发颤。
如果不是亲眼缺过自己眼前之人,或许他会以为自己是碰触到了某种诅咒也不一定。
人的手怎么可以冰冷到如此程度?
笹原千寻接过热茶,两只手来回揉搓着。
“多谢了……”
夏油杰自顾自的坐在她身侧,猛灌了口碳酸。
伴随着不文雅的打嗝声,他那口挤压在胸膛的沉闷才能一扫而光。
“失礼了。”
“不会。”
二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夏油杰并不认为自己非常了解笹原千寻,但是,她意外的沉默。
倒不如说从这次见面开始,她就如挤牙膏般,自己问一句她才说一句。
是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不用问也能察觉到可能不是好事……但是,该问吗?
笹原千寻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不知道是为了刚才的景象还是为满腹的心事。
指尖从鼻翼旁扯下蓝色的口罩,她打开热茶放在唇边轻轻啜饮。
也是直至这一刻,夏油杰才能看清那张藏在口罩下的面容。
脸色苍白的可怕……
所有的血色退潮般从她的肌肤下离开,丝毫不见红润。
尽管记忆中她的皮肤始终白皙,但现在显然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不仅是肌肤。虽然鼻梁上架着墨镜,但从侧面能清晰的看见,那双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眉目下方是深深的黑眼圈。
不论怎么宽慰自己,那面容也绝不会是带来好消息的样子。
“……不顺利吗?”
夏油杰的声音回荡在窄小的休息室内,外面是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
“……嗯。”
她的声音似乎也很冷,像是从冰窟里钻出来的。
一双手把玩着热茶,她勉力扯了扯嘴角,姑且牵扯出一个能被称之为是笑容的表情。
笹原千寻不喜欢丧气话。
但这次她真的没招了。
回到笹原宅邸的她如愿找到了笹原黄泉留下的文献,但是,没有一件能让她笑出来。
首先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净化仪式。
那本来就是一个超大型仪式,但由于范围过大,需要千人以上的力量同时进行,才能在一瞬间铺开,否则是无法完成的。就算是最强的笹原黄泉,仅凭一人也只能完成京都的净化,更大范围是做不到的。
可她现在去哪里找上千个巫女陪自己一起完成这仪式?!
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仪式……!
况且,她现在哪儿有一千多个懂净化的巫女?并说服她们陪自己一起做这些事?
如果近现代还有这种力量的话,自己也不必这么——!
尖锐的刺痛袭上大脑,笹原千寻要紧牙关,一声兽性的低吼从她喉咙深处奔出!
“笹原前辈!”
“……没事。”
她尽可能笑着从齿缝里挤压出笑意安抚后辈,可手却老实的深深插入发丝,死死抠入头皮,像是要擒住疼痛的来源,阻止它往更深处进发。
动作过于粗暴连鸭舌帽都被她的手指撬开,就那样慌乱地从头上掉下来,露出她凌乱到纠缠在一起的黑发。
紧绷的身躯艰难起伏数次,急促到令人窒息的呼吸才逐渐平复。
“是发生什么了吗?”
夏油杰小心窥探着身侧佝偻成一团的身形,怯怯问出了心底的疑虑。
一丝少见的无助在她唇间荡开涟漪,笹原千寻的手顺着发丝滑落下来,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昔日神采奕奕的眼眸如今却成落了灰的珍珠,一片空洞,惨白,灰蒙蒙的投不进一丝光彩。她就那样空落落的盯着逼仄站台的尽头,发出浓厚的自嘲:“我啊,没用了。”
“诶?”
“对不起,夏油杰,我之前说的净化仪式,无法完成了……”
无形的闷锤打落在少年头顶,给他一种强烈的晕眩感。
但比起先前那一次来说,这一次却只是片刻,夏油杰便冷静下来。
“怎么会?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然而笹原千寻苦笑着,麻木怪异的笑容如同钉子钉在脸上的。
“没错的,那个仪式必须由上千人支持才能完成。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什么计划,什么净化,我也,没用了……”
她笑着吐露,嘴巴自顾自的张合,吐露着坏掉水管般无尽的话语。
“我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一切都是徒劳,我是个废物,我没用了……”
空有这份力量,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没用了
指甲深深的扣入她眼窝下方的肉里,肉沫混杂着血迹在她眼下刻下一道道血痕。
“笹原前辈!冷静点!”
顾不上那股寒凉到几乎要透过肌肤,入侵骨髓的寒意,夏油杰握紧了她的手腕,避免那双手抓挠到更深的肉里。
仿佛是在嘲笑他徒劳无功的动作,唇瓣维持着类似微笑的弧度翕动,可吐露出的每个音阶都满是绝望。
“不仅如此,我现在,还是一个超级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怎么会?”
夏油杰不可置信的蹙紧眉尖,明明回去之前还正常的笹原前辈,怎么只是几天不见就成了这样?
他脑筋不得不以极快的速度转动,整理事情的始末。
“是不是和你之前说的,心脏被人埋入的东西有关?”
凌乱的黑发微微点着,像是诉说她满心的无奈。
“可、你不是能净化……?”
如果是诅咒之类的东西,那不是轻易就能……?
谈及此事,她嘴角那近乎嘲弄的笑意更深。
“对。我可以……但匕首埋藏的太深了,我根本碰触不到。如果从表面净化进去,我就必须先把自己身上的诅咒净化掉。”
如果那样做,那么在将自身诅咒净化的瞬间,自己就会因为心脏受损当即死去。
就算只净化一部分,自己也无法取出那把匕首。
且不谈胸膛开着那样一个口子,自己必定就失血过多而死。
那把匕首已经粘连着心脏附近的血肉,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普通的刀具还来不及将其切除,伤口便会迅速愈合。而任何与诅咒相关的咒具都会被融合进去。
回家的这段日子以来,笹原千寻曾尝试数次。
咒具刺入胸膛破开一道口子,她本想以最快的速度把匕首取出来。
可所有咒具只是在接触到匕首的瞬间,咒力便在瞬间被匕首完全牵引,并将新的诅咒与自己融合到一起!
本来就一团糟的内部,如今更是因为混入了其他诅咒而彻底变成污浊一团!
大脑晕眩,模糊,就连从家里回来的这段路,她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紧抓自我这条风筝线在断裂的边沿。事到如今,可能一个恍神的功夫,自己就会彻底消失……
不仅脑袋变得奇怪起来,自己的能力也变得不稳定……
使得本就麻烦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事到如今,她居然希望两面宿傩活在这个时代。
只要去挑衅他几句,让他把自己从中间劈开,就能在一瞬间将匕首拔出去了。
可偏偏他不在这里……
如今她竟找不到一丝出路。
“我、不行了……”
从未有过的认输从她口中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