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沉溺在父母和周围人的爱里。
“是小少爷呢,喻夫人!”
生产的力竭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幼小的婴孩被襁褓裹着放进了母亲的怀里。虽然脸还是皱巴巴小小的一团,宁语却从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和喻辞。她能感受到这个流着她和他的血的小团子的心跳和自己同频共振着。一种伟大的爱意油然而生,而另一股微弱的意识却随着爱意在她的心里种下了根。
为什么要叫我喻夫人?我有名字,我叫宁语。
她想开口反驳护士,但是初见孩子的喜悦耗光了她的体力,于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喻辞怀抱着他们的孩子,第一时间就发现她已经醒了。
“阿语,谢谢你愿意为我生下这个孩子!”一向沉稳的喻辞这时候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兴奋又手足无措,他把孩子抱近宁语。“想给我们的儿子取什么名字?”
宁语和喻辞早就在这个孩子出生前翻了好几遍字典,但此刻她还是思考了很久。
“文州。”许久,她开口。“就叫喻文州。”
文是他们两名字的共同点,州是水中的一片陆地。但她觉得,州更像是被无数的水孕育而诞生的结晶。而喻辞的爱就像温柔的水和宽厚的土地包围着她,让她安心。她希望这个孩子也能成长为这样的人。
喻文州确实如同她和丈夫的期望一般,长成了一个出色的少年。但也许是他太过于让人安心和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让作为母亲的宁语忘记了,他也只是个还刚上初中没多久的孩子罢了。
于是被喻文州抱住的无声挽留中,宁语只能默默的回抱她鲜少露出脆弱神态的孩子,企图能够抚平他心中的惶恐不安,而不是应允留下。
无论是宁语还是喻辞都知道,这是一场既定的离开。而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正是因为深爱着,才会下定决心,一人放手,一人离开。
只有喻文州不知道。但他也还是选择了送母亲离开,因为他无数次的感觉到,母亲那些笑容背后的疲惫和不快乐。
幼小的他曾经翻开过被束之高阁的厚重相册——年轻的母亲手持奖杯的喜悦,在辩论赛上自信驳斥对手的神采飞扬,与合作方志在必得的握手……那些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母亲的样子。
他印象中的母亲,是每天温柔笑着看他上课陪他玩耍,细心养着花圃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美丽花卉,和其他那些跟她一样的阿姨婶婶们聊天喝茶的。喻文州甚至一度认为母亲就是那样没有棱角的大家闺秀。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听到那些叔叔伯伯们总是说母亲不够贤惠,说父亲娶母亲简直是离经叛道之类他不爱听的话语。甚至父亲在场的时候他也能看到那些叔伯状似无意的和父亲提起,而父亲四两拨千斤的拒绝后转移话题。他也知道母亲其实不喜欢养花,不喜欢和那些看起来被养在温室里的阿姨婶婶们聊天,也不喜欢各路亲戚向他或者是父母说“文州该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他也清楚,在诊断书下达后,母亲背着他哭泣过很多次,和父亲整夜寻找治疗手段不知道多少个夜晚……
他知道的,母亲对于作为“喻夫人”是不快乐的,甚至他自己也成为了禁锢母亲的囚具之一。既然如此,他选择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
喻辞却很清楚的知道,在宁语离开之后,喻文州变了很多。尤其是在那件事发生后,喻文州的手虽然恢复了大部分的功能,但是被医生宣判了演奏钢琴的死刑。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温和稳重,完美的喻氏继承人,实际上他心里的某一个部分永久的锁上了,钥匙随之丢弃在须弥世界中无处搜寻。以往喻辞还能和他有所交流和外出游玩,现在父子两一个月甚至都很难说上一两句话。他试图寻找一个能让喻文州敞开心扉的机会,也和宁语交流过很多次,最终两个人一致决定——将喻文州送去外面的高中就读。
圣德高中是喻辞和宁语经过多方面挑选和考量后的最终选择。这所高中在G市的另一个区,可以让他们能够监控喻文州的情况,却又给予他适当的自由。同时圣德高中接收的学生都是和他们同样的家庭出身,但是生源来自天南海北,可以提供一个文化碰撞和开放的环境。并且由于圣德高中的学生大多数选择出国留学,校内的课程和学习安排十分轻松自由,只要学生完成了学校规划的学期目标,剩下的时间都归学生自由安排。这也方便了他们随时根据喻文州的状态灵活安排他的培养计划。
喻辞特意叮嘱学校封锁喻文州所有的档案信息,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学生去看待。而喻文州也不负众望,在入学考试中和另外一个女孩并列第一,刚开学就作为男生学生代表发言。在学校里如鱼得水,很快竞选上了学生会会长。
一切都按照喻辞最合心意的可能性发展,如果不是对话框里来自喻文州那寥寥无几的消息,每个月一次“完美无瑕”的心理测量表和心理医生“适应障碍(F43.2)伴情感抑制、自我认同紊乱及社交退缩”的诊断,他真的认为只是多想了,自己的州州还是那个温和,在爱里幸福长大从未改变的孩子。
但对于喻文州而言,那个在人生海海中拾起他心门钥匙的人,才刚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