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吟霜惊魂未定,可她心里还惦记着来王府的目的,得尽快脱身,垂首轻声道:“谢格格关心,奴才无事,只是衣衫湿了,需要回房更换,请容奴才先行告退。”
说着匆匆行了一礼就要离开,吟霜掩饰的很好,但紫薇依然敏锐捕捉到了她眼神带的一丝惶急,不禁心生疑窦,微微抬高了声调:“你往哪里去?下人住的后罩房可不是这个方向。”说着,又对白露使了个眼色。
白露一个闪身上前,拦在了吟霜跟前,“姑娘刚落水,身子虚弱,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吟霜忙道:“奴才谢格格,我自小做粗活,这点子苦头算不了什么,怎敢劳驾格格身边的人。”
“你压根不是諴亲王府的人吧。”紫薇的目光沉静而威严,“西路的凝祉阁,除了伺候六妹妹的宫女外,其他王府仆妇丫鬟,没有主子的命令,是不敢过来的。看你的年纪,比我还大几岁,可话里却带着江淮一带的口音,怎会是本府包衣之女,若说是外头买来的,皇阿玛早就明令禁止王府买卖家仆,皇叔祖又岂会阳奉阴违。”
吟霜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像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紫薇轻轻叹了口气,摊开手,露出一个小巧香囊:“这个也是你的吧。刚刚你落水的时候,白露从你身上拿到的,里面有一枚镂空鸳鸯戏莲的玉扣,或许,我应该叫你——白吟霜?”
吟霜猛然回首,她的眼睛在听到紫薇的话后倏然亮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活的水。水是流动的,是活的,是能映出天光的。
“你,你难道就是那个写信给我,愿意帮我的人?”她结结巴巴道。
“是,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五哥永琪,我在公主里同样行五,算年纪,应该是你的妹妹,你可以叫我紫薇。”
紫薇的话如一点火花投入吟霜心中的死灰,猛地燃烧起来,先前的沉静有多深,此刻的激荡就有多骇人,那温婉坚韧的壳碎裂后,露出的竟是如此滚烫而疼痛的内里。
她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泪来得极静,只在眼眶里浅浅地一泊,像是荷叶中颤巍巍拥着的一汪清露。
“看来你经历了颇多周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跟我来吧。”紫薇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
暖阁内,地炕烧得正旺,吟霜换了一身干爽衣裳,重新挽了个髻,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紫薇也在她的叙述中,渐渐拼凑出了她过去十八年的时光剪影。
吟霜本贯杭州,家中有四口人,父亲白胜龄,母亲方梦觉,妹妹白颂雅,自打吟霜记事以来,方梦觉便是神思混沌、半疯半傻的状态,为了给她治病,几乎耗尽家财,一家人为了躲债不得不迁居扬州,靠卖画为生,幼年的吟霜也跟着父亲读书识字,日子清苦却也幸福,直到去年,方梦觉病重,也许是回光返照,她短暂恢复了清醒,告知了吟霜的身世,她的生父,其实是当今圣上,她原本是宫中的景贵人,因故流落宫外生下了她,幸亏有养父照料,不然她们母女早就曝尸荒野了,为了让她能有安稳的下半生,这才找出乾隆所赐的金环和玉扣,留给她做信物,嘱咐她上京认亲。母亲亡故不久,父亲白胜龄亦是忧思成疾,没几日也跟着去了。为了筹办父母的丧事,姐妹两四处求亲告友,早就觊觎姐妹两的当地恶霸借机强逼为妾,幸好得了贵人相助,吟霜姐妹才逃过一劫,但扬州也没法再继续待下去了,二人卖了房子,办了路引,走了大半年才来到北京。谁料这条认亲之路竟是如此艰难,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小燕子,二人一见如故,结拜为姐妹,她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世,为了助她认父,小燕子带着信物闯了南苑围场,受伤进宫,被乾隆误认为格格。她也因为大闹祭天大典被带回了福家。在福家她见到了小燕子,知晓了真相,却也无法再认祖归宗。直到紫薇查出端倪递信给她。
吟霜低眉垂首,炉里的香烧过一寸,满室的暖意却驱不散她脸上的阴霾。她顿了顿,沉声道:“紫薇妹妹,我身上现在只有那枚玉扣作为信物,可户籍文书可以查,还有街坊邻里为证,吟霜以性命为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紫薇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神情幽微,良久,她缓缓道:“吟霜姐姐不必如此,你的事情,我都调查的一清二楚,我若是不信你,大可不必淌这浑水。但是,我也希望你明白一点,兹事体大,你和小燕子关乎皇家血脉和皇室尊严,不容有失,请你务必谨言慎行。小燕子便是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一旦真的触怒皇阿玛,谁也救不了你们。”
“紫薇,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都明白,小燕子是为了我才会受伤的,我不能也不愿伤害她,”吟霜咬咬唇,“我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颂雅怎么样了。”
“这你大可放心,我已经寻了可靠的人手去学士府看顾她,她是重要的人证,福家不会放她走,也不敢苛待于她,倒是你,才是真正处境堪忧的那一个。”紫薇神色凝重道,“若是那日龙源楼能见到你······”
“妹妹说的是京城的流言吗?”吟霜脸色灰败。
“不错。”紫薇微微颔首,“富察皓祯是皇阿玛给兰姐姐选的额驸。因他救你入府,坊间都在传他金屋藏娇,藐视皇家威严,事态再发酵下去,哪怕硕亲王福晋不来找你麻烦,皇阿玛和皇额娘也迟早问罪于你和富察皓祯。你已经太过惹眼了。若是你同他纠缠不清,纵你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皇室,尤其是老佛爷,她本就深恶你的生母,若你再有行差踏错,她是断断容不下你的。”
紫薇的声音轻盈的如飘落在湖面上的鸟羽,落在吟霜心里却是千钧之重,刹那间有些恍惚,吟霜目光失了焦距,面前的粉青瓷瓶上的梅花,方才还鲜活鲜活的胭脂色,怎么瞬时就灰败了,灰败得像烧过的纸钱,可那梅枝上的冷香却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清冽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对富察皓祯,她从未存过什么非分的念头,可被骤然点破窗户纸,心中还是一阵钝痛。
为了母亲遗愿,为了妹妹平安,能舍能舍,当断则断,吟霜闭上眼,默默吞下了所有的血泪和委屈。
“多谢妹妹提醒,接下来如何行事,我都听你的。”她睁开眼,平静道。
“首先,我得把你从硕王府上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地接出来。”紫薇沉静道,“我原本还在发愁如何行事,你倒是把由头直接递了上来,王府使女舍身救六公主和巴图世子,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