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的玄色大氅带着风尘仆仆的冷意,他的影子被门外天光拉得很长,拖在地砖上一路延伸,像一道模糊的、不可逾越的界线,威仪深沉如山海;他身侧的那人,温婉中带着岁月赐予的从容,仿佛将整片江南烟雨都带进了这座沉郁的宫殿,正是静贵妃夏雨荷。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王公子弟,个个穿着石青或绛紫的锦袍,腰佩玉带,从容矜贵,英气十足,他们的脚步在门槛处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容端和永玥也在其中,他们很快在在殿内一众女眷里找到紫薇和晴儿,几人无须言语,只消一个眼神的往来,便织就了一张无人察觉的默契之网。
乾隆的面容辨不清喜怒,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所有人:神色凝重、面面相觑的宗室女眷,缩在小燕子怀里脸色苍白的吟霜,垂首噤声的嬷嬷和宫女,最终停在了那拉皇后和小燕子身上——一个满面怒容却强作镇定,一个红着眼眶却寸步不让。
只一眼,他便看明白了七八分。
“皇上怎么来了。”那拉皇后很快反应过来,她转过身迎上前去,微微垂下眼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了,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丝倨傲的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朕若不来,这諴亲王府怕是要都让你和小燕子给闹翻天了!皇后若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给老佛爷多抄几卷经书祈福。”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压着的东西,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拉皇后脸色一白,每次她和小燕子一冲突,乾隆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乾隆旋即走到正中的宝座上坐下,淡淡道:“都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各自归坐,除了小燕子,她拉着吟霜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眼眶红红的,洇着一点湿意,像是拼命忍过的痕迹。那双明眸看向他时,倔强的外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里面是委屈,是惶恐,是少女被逼到墙角之后无处可逃的茫然。
它们被一层薄冰封着,冰面已满是龟裂,却到底没有碎。
乾隆眉头一皱,神情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无奈:“你真是朕的一大麻烦,说吧,又怎么了?”
“皇阿玛,求你给我和吟霜做主。”小燕子嘴唇抿了抿,仔仔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来。
乾隆听完,目光转向皇后,沉声道:“皇后,你怎么说?”
那拉皇后欠了欠身,语气平缓却暗含锋芒:“回皇上的话,吟霜这个丫头抗命在前,隐瞒实情在后,格格为了她不惜触犯宫规,顶撞臣妾,臣妾心中有所疑虑,带她去问话,也属人之常情吧。倒是还珠格格执意阻拦,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说要和臣妾拼命,如此忤逆犯上,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管教了。”
“只是带她去问话?”小燕子冷笑一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又上来了,“皇后娘娘说得倒轻巧,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所谓的就是‘问话’把人拖去暗室,问完了不是打就是罚。吟霜要是真跟着去了,还有命在?”
“那你就可以大闹王府,顶撞皇后了?朕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这样肆意妄为!”乾隆这话虽是指责,可那语气里的纵容与疼惜,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小燕子声音虽低了下去,却依旧固执:“皇阿玛,我不该在王府里大喊大叫,不该顶撞皇后娘娘,这是我没有规矩,您打我板子也好,关我禁闭也好,我都认了,可今天就算再来十次,一百次,我还是会闯进来,还是会顶撞皇后娘娘,还是会把吟霜护在身后。”
“总之,谁要是欺负她,我就跟谁拼命!”
这句话,像暗夜里的一星烛火,像雪地里的一行足迹,在这片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朱墙碧瓦间,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乾隆的目光在小燕子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见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见了她攥着身后那个丫头的手、指节泛白也不肯松开,看见了她跪着却依然挺直的脊背——这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女儿,回到宫里不过数月,规矩学得一塌糊涂,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却有一颗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赤忱的心,她身上依然带着宫外市井的烟火气,带着一种他既陌生又怀念的鲜活与热烈,是一只从笼外飞回来的衔泥雏燕,羽翼间还沾着风雨的味道,让他这颗做父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乾隆眼中的责备渐渐散去,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不经意间,目光落在小燕子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你,就是吟霜?抬起头来,给朕瞧瞧。”乾隆的声音比想象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吟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脑子里,反倒让她出奇地清醒。她听见皇帝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在梦里想过无数遍,想它该是什么样的,是威严的,是慈爱的,还是冷淡的。
可真听见的时候,她心里却出乎意料得平静,像一潭水,深秋的落叶落在上面,也不过是微微漾一漾,便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激动得落泪,没有紧张得发抖,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她忽然想起养父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在昏黄的油灯下教她和妹妹颂雅认字;想起娘亲疯疯傻傻地坐在门槛上,忽然认出她来,唤她一声“囡囡”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燕子时,她在大杂院里摇头晃脑地教孩子们读三字经时,认真又执着的样子。想起在学士府翠竹苑那个隐秘的房间里,经历了诸多波折的二人久违地说起了悄悄话,小燕子窝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月亮:“吟霜,我充其量只是阎王面前的小鬼,你才是玉皇大帝身边的仙女啊!我向你保证,你爹永远是你爹,我会还给你!我一定要还给你!”
小燕子说这话的时候,那眼底的真诚,几乎是灼人的——仿佛要把整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小燕子,把脸埋进小燕子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那片乌黑。
她这一生,得到的东西并不多,可每一样她都想攥得紧紧的。
面前这个人,龙袍加身,威严赫赫,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里,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他的样子,想象过他是什么模样,会不会笑,会不会像隔壁虎子他爹那样,把女儿扛在肩上去赶集。可是那些梦,都在小燕子嘻嘻哈哈喊着“皇阿玛”的瞬间碎成了齑粉,又在那碎屑里开出了新的花。
她突然不想要那个梦了,那些日夜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已然被这一道坚定的背影击得七零八落。
原来比起认回父亲、比起拿回皇女之尊,她更怕的——是彻底失去这个傻姐姐。她想要小燕子活着,明媚热烈地活着,继续当她的还珠格格,继续没规没矩地闯祸,继续做这深宫里最耀眼的一团火。
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民女……不敢。”
“有何不敢?”
“今日格格大闹王府,顶撞中宫,皆因民女而起。格格至纯至性,见不得身边之人受委屈,这才失了分寸。若要论罪,源头在民女——民女万死难辞其咎,实在无颜面圣,只求皇上……不要责怪格格。”她没有抬头,一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话里没有半个字提到血缘,没有一个字诉说委屈,每一个字却都像织网的丝,细细密密地将小燕子从漩涡里往外拽。
“这么说,你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乾隆微微挑眉,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他阅人无数,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调中听出太多东西。这丫头说话的声音在发抖,可话里的逻辑却清晰得不像是害怕到极致的人。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为小燕子求情。
“是。民女甘愿受罚。”
乾隆闻言,语气里的冷硬松动了几分,“朕问的是你的事,你却先替旁人求情?”
吟霜头更低了:“格格对民女有大恩,民女不敢忘。”
“你倒是个知恩的。”乾隆沉思片刻,“朕让你抬头,你便抬头。这是朕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