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荷见乾隆弃了寻常偏好的绛色、明黄,仍着素净的雪青,便知他心中尚在介怀,微微欠身:“皇上,紫薇年幼,如何胜得过两位兄长呢,况且,两位阿哥到底是天家骨肉,孝贤皇后生前对众位阿哥和公主皆是视如己出,倘若她泉下有知,料想也是于心不忍的。”
“正是如此,这两个孽障才可恨,皇后视他们如亲生,却无哀慕之忱,无孝敬之心,行事荒诞,不知体统,连基本的人伦义理都不知,朕的江山若是交到他们手里,岂不酿成大祸,他们从此安分守己,好生度日便也罢了,若日后再有僭越之心,朕绝不轻饶!”
乾隆说得决绝,夏雨荷也不好再多言,紫薇却在这个时候拉了拉乾隆的衣角,乖巧道:“皇阿玛不要生气,紫薇昨日跟着额娘读书,书里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皇阿玛是君子,紫薇也想跟着皇阿玛一样学做君子,孝顺父母,友爱手足。”
紫薇说的有些磕磕绊绊的,乾隆闻言只觉惊异,女儿才多大年纪,竟能一字不差得将孟子里的句子背诵出来,望向夏雨荷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审视之意,夏雨荷微微欠身:“皇上,这便是妾身的一点私心了,紫薇虽说只是个女儿家,不必担当社稷重任,然读书可明理养气,陶冶性情,自有一番意趣,只是宫中并无公主上书房的先例,妾身也就随意捡了些简单的诗书,给紫薇开蒙,只是这孩子在诗书方面的天分,也属实是让妾身惊诧,还望皇上勿要怪罪。”
此刻她安静垂首,微抿薄唇,容色清隽似秋水空濛,乾隆有些失神,恍惚中思绪又飞到初见时的惊鸿一瞥,迎着大明湖送来的微雨长风,美人风姿清丽,亭亭立于河畔,仿佛应天地灵气而生,顾盼间宛如一剪清风拂过如镜湖面,涟漪微漾,自此难忘,就连心中郁结之气不由消散了大半。旋即握住她青葱般的手,笑道:“紫薇年幼,所言皆是出自肺腑,不过小女儿纯粹之心罢了,你何罪之有,莫非朕还要怪罪你将咱们的女儿教导的这般出色?也罢,看在紫薇和皇额娘的份上,朕就解了这两个孽障的禁,希望他们能静思己过,痛改前非。”
“是。”夏雨荷应了一声。
乾隆略一沉吟:“雨荷,你说的这事,朕也记下了,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既然咱们的女儿有天分,待她再长大些,朕就传谕上书房,给紫薇留个位置,让她和兄弟们一起念书,所需花费也走阿哥的份例。”
夏雨荷一愣,犹豫道:“皇上,宫中从未有公主上书房的先例,紫薇若是去了,只恐惹人非议。”
乾隆冷笑:“紫薇是朕的掌上明珠,朕倒要看看谁敢多说一句!”
“皇上爱女之心,自是无可指摘。”夏雨荷微微叹气,“只是妾身并不想紫薇这般惹眼。”
乾隆又好气又好笑:“朕膝下统共四个丫头,东珠已经嫁了,宁儿是个锯嘴葫芦,小六星象不吉在宫外将养,也就紫薇贴心,多疼些又有何妨?”
紫薇见乾隆和夏雨荷争论,只是拍手笑道:“紫薇想和姐姐妹妹一起读书,皇阿玛能不能让她们和紫薇一起呢?”
最后乾隆和夏雨荷敲定,于撷芳殿选一阔朗值房,辟做公主格格们的闺学,学习诗书礼乐,明心见性。
夏雨荷原以为向来“克己复礼”的太后会反对,谁料太后竟欢喜起来,她年岁渐长,愈发地喜欢儿孙绕膝的和乐景象,偏偏乾隆女儿甚少,若能遴选些适龄仕宦名家之女入宫为公主格格陪侍,有花骨朵般的小女孩在身边说说笑笑,自是美事一桩。
于是乎,在乾隆的授意下,各家都送了自己的女儿入宫,宗室里有齐亲王府的嫡长女兰馨格格,諴亲王府的嫡五女宝音格格,除此便是傅恒的长女富察玉蘅以及她的堂姐参将富谦之女雅如,鄂尔泰的孙女西林觉罗琢言,观保的次女索绰罗欣荣,高贵妃的侄女高婳,娴贵妃的娘家侄女那拉舜英,在明眼人看来,这些出身名门贵族的小女孩,与其说是公主格格们的陪读,倒不如说是宫里头给各位皇子预备的福晋人选。
但是大人们再怎么谋算,也不妨碍小女孩之间达成亲密的友谊,紫薇和玉蘅一见如故,祎宁选了雅如,晴儿作为内定的和硕格格选了高婳,兰馨选了那拉舜英,宝音选了欣荣,仪柔选了年龄最长的西林觉罗琢言,之后便是为这些贵女们聘请女史,其中要以兰斋先生顾九畹最为出名,她出身大族,终身未嫁,然才学出众,品貌端庄,尤擅诗词,援笔立成,其诗作亦如行云流水,纤豪不滞,在江浙一带闻名遐迩。
待闺学之事落定,已经是荼蘼金秋了,后宫渐渐走出皇后薨逝的阴影,前朝却是一片风雨飘摇:自乾隆十二年乾隆发兵金川至今,已经一年有余,却久战不利,寸土未进,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仰仗地势之利,设下碉楼顽抗,屡挫清军,已成边陲之害,乾隆为此已经处斩了川陕总督张广泗,又赐了庆复自尽,连向来备受宠信的讷亲也未能幸免,因贻误军机被乾隆授以讷亲祖父遏必隆的金刀,已于四川军营自裁,是以傅恒刚从孝贤皇后丧事里解脱出来,就顶着巨大的压力主动请缨前往,乾隆本就有心历练培养他,将他由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改任为金川经略,又亲自在重华宫为他践行,十二月,傅恒到了金川前线,和岳钟琪一块总领军务,事事谨慎,谋定后动,借云梯攻下碉堡,杀了莎罗奔的妹妹,但纵观全局,清军败多胜少,战局旷日持久,愈发僵持起来,如今连乾隆的亲妹夫也折了进去,只觉前路渺茫,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