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我变得更加拼命。
我知道,我能挡下那十息,是因为那天魔轻敌,更是因为运气的眷顾。
如果下次遇到的敌人更强呢?如果下次没有运气呢?
我要变强,我要追在她的身后,哪怕只是能帮她递一把剑,也是好的。
恰逢那一年,灵皇阁开启了一座上古遗迹——“万象塔”。那是宗门用来磨砺弟子的试炼之地。那时的万象塔还没有后来那么宏伟,仅仅开启了三层。而这第一层,名为“映心”。
对于大部分内门弟子来说,第一层并不算太难。只要能在战斗中有一点点新的感悟,就能打破幻象的平衡,取得胜利。
我也进去了。面对那个和我一样像野狗般凶狠的幻象,我开始学会周旋。但幻象不懂变通,最后我赢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
那个平日里横扫同辈、惊才绝艳的大师姐柳飞霜,竟然被困在了第一层。
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清晨进去,日落时分浑身是伤地被传送出来。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中的光芒一天比一天焦躁。
原来,她的剑技太完美了。无论是灵力的运转、剑招的衔接,还是对战机的把握,她都已经做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正因为太完美,那个幻象也同样完美。无懈可击的防御,算无遗策的攻击。柳飞霜是在和一面绝对理性的镜子战斗,她找不到破绽,因为她自己就没有破绽。
当晚,我们在屋顶喝酒。
“阿鸾,师父说我对自己太过严苛了。” 柳飞霜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有些低落: “他说我的幻象,是一个‘完美’的敌人。想要战胜一个完美的自己,靠的便不能再是剑招与技巧,而是更加坚定的内心。”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叫‘更加坚定的内心’。”
“我每天醒来就练剑,从未懈怠。我的剑心还不够坚定吗?”
我看着她的苦恼,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无所不能的大师姐,原来也会有这样钻牛角尖、甚至有些笨拙的时候啊。
“也许……是因为你太‘干净’了吧。” 我喝了一口劣质的烧酒,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
“干净?”
“是啊。” 我指了指这偌大的宗门,又指了指山下的万家灯火: “你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元婴期了,这已经是别人修道几百年都求不来的结果。你一直在云端上飞,见过的风景太美,路太顺。”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但是飞霜,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
“或许师父的意思是,你需要去泥潭里滚一滚,去看看那些不完美的人,去经历一些让你不再那么‘完美’的事。”
“人若是没有经历过爱恨嗔痴,没有见过山河壮阔,没有在红尘里打过滚,剑里又怎么会有‘重量’呢?”
柳飞霜怔怔地听着,若有所思。
她一直生活在宗门里,生活在剑阁上,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剑,和身边这几个人。
“红尘……重量……”
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良久,她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燃起的亮光。
“阿鸾,你变聪明了诶!” 她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本来就不笨!” 我拍开她的手。
“嗯……你说得对,我确实经历得太少了。” 柳飞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在夜风中飞舞。她转过身,向我伸出手,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过几天就是‘万宗论道大会’了。” “那是修仙界最大的盛会,会有很多宗门参加,也会有很多……不那么完美的人。”
“阿鸾,你陪我去吧!” “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月光下,她的手白皙修长,掌心里却有着练剑留下的薄茧。那是拉过我出泥潭的手,是给过我糖的手,也是我最想紧握的手。
“好。” 我把手放进她的掌心,嘴角微微上扬: “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
……
万年前的九霄大陆,尚处于群雄割据的时代。资源未被垄断,万宗林立,百家争鸣,既有侠肝义胆的豪杰,也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这一路,我们走得很慢。
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而是红尘中的过客。
我们曾在大旱之年,帮绝望的老农引水求雨,看着枯苗重生;
我们曾在深夜的荒村,斩杀作祟的妖邪,听村民感激涕零的哭诉;
我也曾笨拙地卷起袖子,帮难产的妇人接生,看着新生命在柳飞霜怀里啼哭,她那拿着剑的手,竟然也会因为抱一个婴儿而紧张得微微发抖。
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红尘”里,她渐渐懂了什么是生老病死,什么是柴米油盐。
这一路上,我们也结识了不少其他宗门赶路的天骄。
但柳飞霜对他们很刻薄。
甚至是冷漠。
每当有其他宗门的青年才俊试图接近,或是路遇一些看似面善的修士同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甚至直接拔剑相向,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此,这一路上,大部分的人情往来和交涉,都落在了我身上。
“飞霜,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凶?”
某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问她:“那个李师兄看起来挺斯文的,还送了我们灵果。”
柳飞霜正在擦剑,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斯文?”
她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