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臣倒是没有坐下的意思,要一直站着将带回来的话说完:“我等苏录事去了刑狱回来跟我说,今日秦都督抓的那人,就是……你们家那个亲戚,而抓他的缘由,其实在刑狱里广为人知,就是……你们往最坏处想的那个状况。”
最坏处……魏海将徐臣的话听了个干净,觉得自己心都不跳了,最坏处不就是——魏家那个亲戚,魏然那个小舅舅,留美髯,叫张严,在西疆做活的,偷了布防图,就是大不敬,想谋逆,要杀头,搞不好拉上整个魏家一起陪葬的状况啊……
“爹……”魏然也是真怕了,眼睛都有些红了,“爹,我不想死……”
“子昭,”在这父子俩脑中两片白时,徐砚若无其事地招呼徐臣道,“坐。”
徐臣应声回了位子,见长兄已帮他将茶水倒好,对长兄道了声谢,而后饮下一口,茶是凉茶,花草熟水,正合心意。
“子昭。”
徐臣随即放下茶盏,等待徐砚的吩咐。
“你去把屏风后的那个匣子拿来,给你魏叔和魏兄看看。”
“……是。”徐臣虽有迟疑,但还是很快起身去拿了。
屏风后的匣子……徐砚要让他们父子俩看人耳朵了?
魏海这一时感到身上又有血在烫意了,但心里凉得很,背又凉得很,冷不丁地一个发颤,真是又热又冷,又急又悲。
“……爹。”
魏海慢慢地转头看向魏然,此时然儿的模样在他眼里跟几岁大的时候没什么不同,那时候小小一个,叫爹爹长叫爹爹短的,然儿很久没有像这样依赖他了,他一时有些恍惚,竟要留下老泪来,更是心急如焚。
——他可以死了,能不能让然儿活!他现在甚至想直接跪下来求徐砚了,徐家想要皇位,魏家就帮它拿皇位;徐砚需要人手,他就拿出忠心来给他当人手——
“魏叔与魏兄请看,只是此物贵重易碎,请当心拿放。”徐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魏海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下,他觉得匣子重,手抖得更是厉害,迅速地将匣子顺势放在了腿上,腿跟着也抖得厉害了。
耳朵……都是耳朵啊……
他抖着手,打开这匣子,一瞬间其实吓得想闭眼,但猛然看见这匣子里装着的,其实是一支——簪子,没有任何血渍,且一眼可见的华丽。
他这时后知后觉,匣子本就镶珠绘彩哪是什么普通木匣,而他从接过匣子起就没有闻到丝毫血味,应该是觉得烫手才对,从匣子到簪子,都在说此乃天价之物。
“不知长兄可有说,此物名唤夜光琉璃宝相簪,”徐臣解释道,“御赐之物,未时送来的,也是因贵妃与长兄的缘故,连同着许多东西都赏了来,这支簪子就在其中。”
“我是想留给家中母亲的,和长兄说着话,魏叔与魏兄就来了,簪子搁置在这儿,要不是长兄现在叫我拿,我可能得回了屋里才忽然想起来。”
琉璃,剔透之物,重彩而易碎,精致而物重,做成首饰,其实中看而不大中用,但富人家里如何会缺首饰,一支御赐琉璃簪,中用倒是最次要的,要紧的是它的精贵,是一份明眼瞧着至上的体面。
——这支簪子名中有“夜光”二字,应是琉璃融了些能夜里泛光的东西,宝相花精巧映彩,簪子流转着柔和而华贵的光。
就算是魏侯,也鲜少见到此般宝物。
簪子,一支带着圣宠的簪子,连同着许多御赐之物,明摆着在说徐家出来的贵妃在宫中受宠,明摆着在说徐家在朝中得势,贵妃和徐砚都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而徐砚方才说的杀人割耳,应就是吓他们父子俩的,是吓他们好玩吧,魏海冒着冷汗想,但也不排除徐砚真干过杀人灭口的事情,只是这一时,他与然儿的命还是颇有保住的机遇的。
毕竟他双手接下的这只匣子里装的不是血淋淋的耳朵,而是一支御赐宝簪。
魏家现在面临的,不是亲耳听到了徐家的野心要更早丢了性命,而是正如他所想过的——与徐家结盟,说不好听些就是投靠徐家,拿出跪下的态度求一支御赐宝簪的庇护。
魏海抬头看向徐砚,此人深深笑着,分明就是一只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