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又变回之前那个在裴拥川面前柔软、没脾气的人。

“所以，这不一定是灾难。”他轻声说。

“对，这也有可能成为新生的机会。”裴拥川赞同道。

恰在此时，飞行舰车在降速滑过狭长的减速隧道后，终于冲破黑暗，平稳停靠在光亮的天色之下。

裴拥川转头看向光亮处，经过几秒眩目的刺眼后，湛蓝清爽的天空浮现在眼前。

他嘴角慢慢漾起一抹释然的笑，感叹道：“这样的景色才是该出现在各个星球上的。”

游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时眼前的天空是自然的，散发着人造天空没有的生命力和朝气。

但比自然天空还要有生命力和吸引力的，是被自然光线勾勒出侧脸轮廓的裴拥川。

不可抗力的，游沃的视线从美景落在裴拥川脸上。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在降落泰港州星前，没有在航舰上找一个临时的晶体镜片带着，这样他就可以在不被裴拥川注意到的瞬间，暗自通过眨眼来操纵晶体镜片上的全息相机记录下这一切。

等他将裴拥川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他便可以依靠储存下的回忆回看这段宇宙恩赐的时光，度过没有裴拥川陪伴的人生。

即使会像四年前那样，被宴越重发现，送他去做摘除镜片的手术游沃也不怕。

只要能留下一段回忆，哪怕很短暂，他也甘之如饴。

“笃笃。”

重而沉闷的敲击声自耳侧传来，游沃惊醒般转头。

降落台的工作人员隔着车窗，打了个向前的手势，示意他们尽快下车。

游沃这才意识到他们在减速隧道上停留太久，阻挡了后方舰车的路。

两人迅速下车，缴纳完停靠费后，便将舰车交由工作人员去停靠。

游沃简单看了眼发到通讯器上的舰车停靠需知，将主要信息记在脑中，关掉通讯器，问：“我们直接去自由市？”

“嗯。”裴拥川朝左侧的通道偏偏头，“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左侧通道，登上古老的单格电梯。

游沃惊奇地上下打量着这间狭窄充满旧气息的格子间，没想到宇宙里还会有用这种电梯的地方。

裴拥川靠着木制的电梯壁，笑着说：“这可是老古董了。”

“确实。”游沃点头，“但保存得很好，还能投入使用。”

他扭头看见旁边有一扇可上拉的小窗，侧眸问裴拥川：“这个窗户可以拉开看一下吗？”

“可以。”裴拥川伸手拉开遮挡板。

灰尘四散，游沃伸手扇了扇，才弯下腰，凑近四四方方的小窗，朝外瞧去。

老旧的电梯下降速度很慢，即使已经登上电梯快一分钟，他们依旧在距离地面还有将近十米的距离。

而自这个高度看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可将整个自由市的概貌收入眼中。

以最中间的晶石高塔为主心骨，一间间摊铺前后左右的勾连着，如网格般向外延去，使整个自由市在俯瞰的视角下，像一张五颜六色的蜘蛛网，随时等着捕获他们这些乘坐老旧电梯降落的人。

游沃指着位于中央的晶石高塔：“泰港州星上竟然还有晶石？”

裴拥川半倚着，侧脸半垂眼眸：“嗯，一些帝国不要的碎石和次石。”

越往下降，游沃就看得越清楚，他转头对上裴拥川的视线：“里面好像有很多种晶石。”

裴拥川没回答，他看着玻璃窗上的斑驳被光影映在游沃的颊间，又对上他自下而上投来的纯真视线，在这一刻，他无端觉得游沃好似迷路了前来教堂祈求的迷茫之人，而自己就是那位被他全身心信赖但却歹念四起的神父。

见裴拥川许久不言，游沃迟疑地问：“怎么了？”

冲动和不合时宜的念头被打散，裴拥川暗中掐了掐虎口处的软肉，摇头：“没什么。”他清清嗓，说：“对，星矿石、茶色晶石...基本上泰港州星里所有残留的晶石都在这里。”

“难怪。”游沃盯着高塔低喃，过了几秒，他问，“但是为什么要把晶石都堆在这里？”

“为了寻求天罚。”

游沃惊愕地瞪圆了眼：“...什么？”

“泰港州星的人相信是因为这些晶石才导致他们迎来灭顶之灾。”裴拥川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高塔，眉眼间像是被蒙上层雾，让人难辨其情绪，“所以他们将所有晶石都堆在这里，企图按照高塔家族留下来的传说，用晶石高塔引来天罚雷劫，而在雷劫击倒高塔后，他们也将迎来灭亡后的新生。”

游沃愣了几秒，忽地想到什么，扭头朝窗外看去。

此时下落的高度正好，能清楚看见在高塔周围围着一圈圈跪地焚香祈祷的人。

游沃张张口，好半天才问出：“所以...他们不是在祈祷希望，而是在祈求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