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林鸢看着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她没想到，孙佳佳的家人会用这种方式，这么直接地侮辱。

秦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又笑了：“行了行了，别想什么狗血苦情剧了。不问过程的话，至少结果挺好的。”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背影上投下了些斑驳的光影。

林鸢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同她一起沉默地并排走着。

秦羽母亲的墓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墓碑干净朴素。秦羽从布袋里拿出了几块母亲生前爱吃的糕点，整齐摆放在墓碑前。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默不作声地开始擦拭着碑上的浮尘。

她的动作很仔细，平日里那股散漫不羁的气息消失殆尽。

林鸢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擦拭完，方才走上前，将在路上买的一袋橘子轻轻放在墓碑前，微微鞠了一躬。

祭拜完毕，林鸢对直起身的秦羽低声说：“我去上面看看。”

秦羽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手里剩下的那袋苹果，似乎明白了什么：“去吧。”

林鸢提着那袋苹果，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在一排排沉默的照片里寻找那张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儒雅的脸庞。

不久，探寻的脚步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墓位前。

她蹲下身，从袋子里小心地拿出那几个红富士，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整齐地摆好。

她记得宋医生喜欢吃苹果，也喜欢给别人分享。查房时看到守在床边、一脸愁容的她，总会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递过来。

来回几次熟悉了之后，宋医生跟她聊起了宋清。他说女儿不爱吃苹果，嫌皮涩牙。又在自己问起为什么不削皮的时候，摇头失笑，语气轻松地调侃了句：懒呗。

那是林鸢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宋清的“负面”，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评价。

可惜这些短暂的温暖美好回忆，往往交杂在两家如同回南天一般漫长的潮湿之中。

林鸢轻轻露出了个悲喜交杂的笑，她伸手将飘落在墓碑上的树叶拾走。放低声音，请求起了这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宋医生，请您保佑宋清。保佑她，得偿所愿。保佑她远离是非，不要再被任何过去的阴霾所纠缠。”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话。那声音很轻，不知是想让人听到，还是不想让人听到。

“包括……我。”

好在风过林梢，一阵簌簌声帮忙掩盖了所有。

就在林鸢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鞋底摩擦青石台阶的声响。她的脊背一僵，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方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只见宋清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台阶上，穿得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提着个简单的帆布包，大概是装了些祭扫用的东西。

她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样沉默地四目相对着。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将过往与现在、生者与逝者、纠缠与疏离，都凝固在了这方小小的、被阳光和树荫分割的墓碑之前。

最终，是宋清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来看我爸？”

林鸢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嗯……顺便，买了点苹果。”

宋清在她身边蹲下，从布袋里拿出了那袋从小卖部购买的苹果，在红富士旁边垒了个小三角：“他是挺喜欢吃苹果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记忆的闸门。林鸢鼻子微微一酸，赶紧垂下眼帘，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清的目光从墓碑前的苹果，缓缓移到了林鸢垂在身侧的手腕上。她站起身，贴在裤袋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了蹭。

林鸢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点，跟着站了起来，强颜欢笑的扯了扯嘴角，编了个借口出来：“我今天没戴。”

宋清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将目光从林鸢的手腕移开，重新投向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上。

于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鸢，完事儿了没？”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高处的宁静，伴随着秦羽那标志性的清亮嗓音。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秦羽正沿着台阶快步走上来，黑色的T恤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哟，宋大学神。”秦羽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语气倒是平常，“好久不见。”

宋清也对她点了点头，回应同样简洁：“秦羽，好久不见。”

秦羽的视线在宋清和林鸢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走吧，去晚了那家店要排长队了。”

林鸢像是被唤醒的机器人。回过神来的她站正了身子，又朝着墓碑鞠了一躬，而后轻轻对宋清说了声：“那我先走了。”

宋清擦拭墓碑的动作没停，只轻轻点头做了回应。

或许是很多缘故，下山的路远比上来时要长。默默跟在秦羽身后的林鸢为了转移注意力，低头数起了走过的台阶。

可心不在焉的努力，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思绪第三次被打断重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处。

满山的苍翠的松柏和灰白的墓碑间，宋清冷清清的站着，仿佛一尊融入了静谧的雕塑。格外孤独，也格外遥远。

她没敢继续看，收回了目光。将安静的墓园和沉默的身影，留在了身后渐起的山风与越发明亮的阳光。

宋清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从自己的裤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根崭新的、编织得结实又精巧的红色绳结。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终又将它紧紧握回手心，重新放回了口袋深处。仿佛那只是一个未曾来得及送出，也或许永远不再需要送出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