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挥毫泼墨,沉浸在给未婚妻编织情网的甜蜜里。
信末,他郑重其事地签下“凌”字,又小心地吹干墨迹,将信笺折成精巧的方胜,装入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锦囊中。
“丁阳,把这个……”许凌刚要把锦囊递出,门外传来轻叩声。
“二少爷,大公子的信到了。”一名身着劲装的暗卫躬身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许凌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坐直了身体。
他接过信,心头微沉。
大哥许霄远在关西沙州,统领许家军,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动用这种加急密信渠道。
“父亲和母亲那边,可收到了?”许凌沉声问道,目光直勾勾盯着暗卫。
“回二少爷,老爷和夫人处,已有专人分别送达。”暗卫垂首应答。
许凌点点头,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暗卫领命正要退下时,许凌一句“等等”又给人叫住了。
随后,许凌看着丁阳,眼神向暗卫那边努了努,丁阳会意,连忙将锦囊交给暗卫:“咱二公子写过孟大小姐的信,一定记着亲手送到大小姐手上。”
暗卫汗颜,接过锦囊揣好,终于退下。
不一会,许凌屏退了丁阳,待书房门轻轻合拢,才深吸一口气,用小银刀仔细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大哥许霄刚劲有力的字迹。
许凌扫过一行行文字,脸上的轻松惬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的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沙州军饷,本季仅至三成……将士多有怨言,恐生哗变……粮草器械亦多短缺,查库房账目,竟有半数空额……弟,此事绝非寻常克扣,恐涉巨蠹,且盘根错节,非边镇所能自清……速报父亲,并禀明阁老,早做绸缪,迟恐生变……”
关西沙州,那是抵御西戎铁骑的屏障。
军饷被贪墨至此,粮草器械短缺,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在动摇国本,一旦边军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许凌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不停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必须立刻告诉老师!”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父亲许向辰身为户部尚书,主管天下钱粮,此事绕不开他,大哥想必也已经告诉他了。
而老师身为内阁首辅,总揽朝纲,更有调兵查案之权,此事唯有他出面,才能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深挖根源。
然而,另一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他脑海。
江清晏。
他的同僚,连中三元的天才,如今也已是老师孟德铮的门生,亦是同窗。
更重要的是,他仿佛有种奇异的、能洞察幽微的能力。
许凌想起实录馆里他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孙敬、王甫的把柄,甚至……隐隐觉得他可能早已卷入了某些更深的水域。
此事牵连巨大,涉及边军、国库、甚至可能直指中枢某些位高权重之人。
若要与老师商议,江清晏必然在场。他真的值得信任吗?
许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欣赏江清晏的才华,甚至有些佩服他的冷静和手腕,他也是真的把他当好友。
但江清晏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以及那令人不安的“癔症”表现,都让他无法完全放下戒心。
“他若立场不明,或是……背后另有其人?”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军饷贪腐,利益动天,能把手伸到关西沙州,绝非等闲之辈。
江清晏一个寒门状元,根基浅薄,若被卷入,是会成为老师手中的利剑,还是被某些势力利用的棋子?
甚至,他本身是否就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许凌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乱如麻。
大哥的信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告知江清晏,风险难测;不告知,这种事情迟早还被拿到明面上来,届时自己反而显得刻意隐瞒,更惹猜疑。
“此事……终究瞒不过他。”许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也罢!是人是鬼,总要拉出来遛遛!明日便去寻老师,看他江清晏,在这滔天浊浪面前,究竟会作何姿态!”
他走到书案前,将大哥的信小心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许凌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里,身影被拉得细长。
他望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到了关西沙州的风沙,看到了边军将士因缺饷而愤怒的脸庞,也看到了京城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暗流汹涌的夜晚,敲打着不安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