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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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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怎么?不愿意?”公子哥挑眉,靴尖恶意地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戳到江海平的嘴唇,“那就跪稳了!”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江海平胸口。

江海平被踹得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又被家丁死死按住。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依旧死死瞪着那公子哥。

“骨头果然硬。”公子哥似乎被这眼神激怒,脸色阴沉下来,“好!本公子给你换个玩法!”他踱了两步,指着旁边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写!写一篇颂扬本公子仁德宽厚、爱民如子的文章!要花团锦簇,要情真意切!写得好,本公子赏你!”

他身后的豪奴立刻粗暴地拖过纸笔,丢在江海平面前。

江海平看着那雪白的宣纸,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公子哥跋扈的脸,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最后落在远处儿子惊恐绝望的小脸上。

他忽然笑了。

嘴角的血迹未干,笑容毫不掩饰嘲讽。

“颂扬?”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阁下纵马伤人,辱及斯文,视百姓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要我江砚为禽兽歌功颂德?休想!”

“你!”公子哥勃然大怒,脸涨成猪肝色,“给脸不要脸!给我打!往死里打!”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江海平身上。

他蜷缩在地,用尽最后力气护住头脸,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闷哼和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爹!”江清晏终于冲破人群,哭喊着扑过去,却被一个豪奴一脚踹开,摔在泥水里。

“海平!”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柳韫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看到丈夫浑身是血的模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扑到江父身边,想用身体护住他。

公子哥的目光落在柳韫身上。

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

他眼中淫邪之光一闪,摸着下巴笑道:“哟!还有个标致的小娘子?是你婆娘?”

他踱到柳韫面前,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小娘子,心疼你男人了?这样,你陪本公子一晚,伺候舒服了,本公子就放了他,如何?”

“畜生!”地上的江海平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挣脱了压制,踉跄着扑向那公子哥,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公子哥被打得一个趔趄,鼻血长流。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给我杀了他!杀了这个贱民!”他疯狂地尖叫。

“谁敢当街闹事!”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人群分开,巡城御史带着一队兵丁疾步而来。

公子哥见势不妙,狠狠瞪了江家几人一眼,带着豪奴仓皇退走。

记忆的画面陡然切换。

状元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江清晏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声音低沉,继续讲述那段往事。

“我们把他抬回家时,他只剩一口气了。”

“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左腿骨裂。张大夫来看过,只摇头,说尽人事,听天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撑了半个月。最后那几天,高烧不退,神志时昏时醒。我和娘亲日夜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渊儿和柔儿那时才七岁,吓得只会哭。”

“那天黄昏,他突然清醒了。眼神亮得吓人,竟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他让娘把我们都叫到床边。”

江清晏的声音颤抖着。

”他先看着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韫韫……苦了你了……’娘抓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他看向音柔,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柔儿……好好学……当个好大夫……救该救的人……’”

“渊儿扑到床边,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渊儿……别怕……以后……护着你娘……和你姐……’”

“最后……”江清晏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他让我过去……”

昏暗的油灯下,破旧的木板床上,江海平的脸色蜡黄如金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浓重的药味压在狭小的屋子里。

十岁的江清晏一步步挪到床边。

他不敢看父亲的脸,只死死盯着那双搭在薄被上,枯瘦如柴、布满青紫淤痕的手。

“晏……晏儿……”江海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清晏抬头。

“过来……近些……”江海平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江清晏慌忙俯身,将自己的小手塞进父亲掌心。

父亲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却用尽力气攥紧了他。

“听着……”

江海平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

柳韫哭着用帕子去擦,被他轻轻推开。

“护好……你娘……”他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她性子软……别让人……欺负她……别让她……被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撕心裂肺,柳韫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江海平抓住床沿,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再次执拗地锁住江清晏。

“护好……你弟弟……妹妹……”

“好好……读书……”他喘息着,眼神却越来越亮,“读圣贤书……明事理……知是非……别……别学那些蝇营狗苟……”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贴身的里衣里摸索着,掏出一块羊脂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拙的“守”字。

“拿着……”他将玉佩塞进江清晏手里。

“‘子芜’……你的字……记住了……”

“子立寒芜……玉为骨……”他断断续续地念着,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攥着儿子的手,“骨头……要硬……心……要正……别……别让这世道……把你……磨圆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攥着江清晏的手,力道却丝毫未松。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江海平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那只紧握着儿子的手,倏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

江清晏撕心裂肺的哭喊,江临渊和江音柔惊恐的尖叫,柳韫韫崩溃的恸哭,瞬间撕裂了小屋的死寂。

油灯昏黄的光,在江海平失去生息的、蜡黄的脸上投下最后一片晃动的阴影。

书房内,烛泪无声堆成小山。

江清晏沉默着,指尖摩挲着从里衣拿出来的羊脂玉佩。

李兰曦坐在他身侧,看着那枚玉佩,看着江清晏低垂的眼睫下深藏的痛楚。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飘渺、哽咽。

“令尊……很了不起。”

江清晏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

“他是一盏……燃尽了自己,也要给子女照一照路的灯。”

她低声说,魂体在烛光里微微摇曳,像风中叹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亮了书房一隅的狼藉,也映亮了两人眼中同样沉重、却迥然不同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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