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像鼓点敲在他心口。是常慎?还是索命的无常?父皇的旨意迟迟未到,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逆光中,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槛外,青袍玉带,风尘仆仆。
朱晟栩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丝希冀的光,又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黯淡下去。
“江……侍读?”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如何进得来这西苑禁地?”
江清晏步入殿内,对着朱晟栩躬身一揖:“下官奉旨,随常督公前来迎殿下回府。”
“奉旨?常督公呢?”朱晟栩狐疑地看向他身后空荡的庭院。
“常督公在外面候着,下官先行一步。”江清晏面不改色,目光扫过朱晟栩手中紧攥的帕子,“殿下,车驾已在西华门外等候,请移步。”
朱晟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何平慌忙放下药碗替他拍背。
“殿下!”何平急得声音发颤,“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朱晟栩抬手止住他,喘息着直起身,将帕子死死攥进掌心。
他扶着圈椅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狐裘滑落肩头,露出嶙峋的锁骨。
“走。”他咬着牙,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何平连忙替他披好狐裘,搀住他一条胳膊。
朱晟栩就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江清晏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拖在死寂的宫道上,如同三缕游魂。
朱晟栩走得极慢,喘息声粗重压抑。
行至拐角无人处,他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前软倒。
江清晏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臂弯。
入手处骨头硌人,轻飘得仿佛没有重量。
朱晟栩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良久,一声哽咽的叹息从齿缝里逸出:“江清晏……那盒杏仁酥……是我这辈子,送得最值当的赏赐。”
江清晏手臂一僵。
他侧过头,看着朱晟栩低垂的、微微发颤的睫毛,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言语,只是扶着对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几分力道。
献王府正门洞开。
常慎的东厂番役早已肃立两侧,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阶下。
宁星鹭扶着丫鬟的手立在门内,望眼欲穿。
一见朱晟栩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她眼圈瞬间红了,提着裙摆就要冲下台阶。
“王妃留步。”常慎的嗓音突兀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马车旁,面皮在暮色里白得瘆人:“殿下玉体违和,车马颠簸,还是让奴才们伺候吧。”
宁星鹭脚步顿住,指尖掐进掌心。
朱晟栩在江清晏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近。
他避开常慎伸来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宁星鹭脸上:“她是……本王到王妃……如何不能……”
宁星鹭听到朱晟栩的声音,眼眶瞬间涌上水光。
她提着裙摆奔下台阶,素白的手指紧紧扶住丈夫另一侧臂弯,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殿下……”
朱晟栩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却越过常慎的脸,落在江清晏身上。
他微笑着:“今日,有劳江侍读了。”
“殿下言重。”江清晏垂首行礼,“分内之事。”
朱晟栩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常慎。
他脊背挺得笔直:“常督公奔波辛苦,本王……谢过了。”
常慎躬身:“殿下折煞老奴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才的本分。”
“只是殿下务必要保重玉体啊……惠妃娘娘在天之灵,可都看着呢。您好了,娘娘才能安息,是不是?”
“本王……知道了。”朱晟栩回复。
常慎不再多言,转身登上另一辆等候的马车。
青帷马车载着东厂提督无声驶离,碾碎一地暮色。
王府管事何平快步上前,对着江清晏深深一揖:“江大人,车已备好,送您回府。”
江清晏收回视线,对着朱晟栩夫妇再次拱手:“殿下,王妃,下官告退。”
朱晟栩虚弱地点了点头。
宁星鹭担忧地望着丈夫:“江侍读慢走。”
车帘垂落,隔绝了献王府朱红的大门。
“想什么呢?”李兰曦的魂体在对面显形,“债不是还了么?那盒杏仁酥的人情,今日你护他一路,也算两清。”
江清晏抬眼:“债还了,也知道了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哦?”李兰曦飘近了些,托着腮看他,“什么啊?”
江清晏忽然笑了,答非所问:“看来这水比我想象中的,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