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片刻,李兰曦将下巴微微抬起,双手托腮,铃儿般的声音钻进江清晏耳中:“喂!小郎君!终于从那石头盒子里钻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江清晏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稍稍回暖的心绪瞬间被夜风吹散,只剩下警惕和戒备。
他紧盯着树梢上那抹幽蓝,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兰曦托腮的手放下,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我叫李兰曦!”她歪了歪头,宽大的幽蓝袖摆随风轻晃,“兰生幽谷的兰,曦破晨昏的曦!”
江清晏唇边溢出一声冷哼,毫不掩饰地讥讽道:“魑魅魍魉,孤魂野鬼,少来扰我清净!”
他不再看树上那个幽蓝的身影,甚至没等她再有言语。
“砰!”
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和缓冲。
江清晏一手猛地向内推合窗扇,力道之大,震得窗枢发出“嘎吱”一声,混合着李兰曦的惊呼。
然而,就在江清晏转身的瞬间,居室里漫起丝丝缕缕的烟雾,烟雾凝聚成李兰曦的轻盈身躯,小脸带着愕然和迷茫的委屈,唇角也向下一抿,凑到江清晏面前:“你别躲着我啊!我又不会害你!”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但……”
“阴魂不散……滚出去!”江清晏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一旁的毛笔直戳戳砸向李兰曦。
李兰曦没有躲闪,她稍稍淡去身形,那毛笔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留下一圈圈涟漪:“诶!别扔笔啊!砸不到鬼但费钱啊!”
她漂浮着,绕着江清晏转了小半圈:“钱伯跟我说你叫江清晏,河清海晏的‘清晏’,名字倒是好,人怎么就这么不讲理!”她越说越快,语气渐渐染上气愤与执拗。
江清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是你这妖孽大半夜私闯民宅,倒成了我无理?行!你我素昧平生,人鬼殊途!请你立刻离开!”
“离开?李兰曦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嘴角忽地向上一弯,勾勒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她身体一旋,轻盈地飘落在他的书架上,随意地盘腿坐下,裙摆如水波般散开,小腿晃悠着:“一百三十七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看见我的!”
她伸出一根晶莹的手指,轻轻指向江清晏:“我才不走呢!你别赶我走啦,赶不走的!我李兰曦就赖上你了!”
“荒谬……荒谬至极……”江清晏低声呢喃,试图用理智驱散这荒诞的冲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界寒门之子,无权无势,赖上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兰曦看着他混乱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轻轻一跃离开了书架,蓝烟般的身影飘落在窗边:“放心,我虽是鬼,却并非食人的恶鬼。只是此间束缚我的东西……还未解开……”
江清晏压下那股翻涌的厌恶,强自镇定地摆出一张臭脸:“妄言妄语!鬼蜮伎俩!乱人心……”
“你看!这是钱伯的毛笔!”李兰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支竹制的毛笔。
顷刻间,江清晏瞳孔骤缩,喉尖滚动着嘶哑的嗬嗬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额角不受控地跳动,清瘦的手掌紧紧攥成一团,青筋凸显。
李兰曦双手捧着笔,这笔被莹白色的柔光笼罩,笔尖处闪烁着一点微弱的金芒。
胸腔里恍若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江清晏身体忽地往后一跌,好在反应快,双手撑住了桌沿,强行稳住身形。
不会有错!那是钱伯最宝贵的毛笔!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李兰曦,混杂着忿怒和怨恨:“你从哪里拿到的?!你对钱伯做了什么?!”
李兰曦被他眼中汹涌的激烈情绪惊得向后飘了半步:“我没有害他!是钱伯委托我照顾你的……他的魂魄还附在这毛笔上,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阴司带走,他才能……了却执念……安息……”
她急声辩解,捧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笔上莹白的光芒也随之波动。
“江清晏……”李兰曦垂下眉睫,杏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哀愁,有悲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钱伯他想看着你走下去……想看着你金榜题名、功业有成不是为了光耀门楣,而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而是希望你能涤荡这官场的浊气,真正以所学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他毕生所愿,是想秉持清正之心,让读书人不再只为钻营,而是为国为民,求一个真正的……河清海晏!这便是他至死未消的执念,也是他……寄予你的全部厚望……”
她的手收得更紧,那点金芒仿佛感应到话语中的宏愿,微弱却执着地亮了一下。
巨大的悲恸如同突发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强撑的堤防。江清晏的身体颤抖起来,撑在桌沿的手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踉跄了一下。
茫然与无力感裹挟着无数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穿了他强装的镇定。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如父恩师、被命运抛入未知深渊的、孤独而脆弱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江清晏的颤抖才渐渐平息,眼底露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
他扶着桌腿,艰难地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李兰曦,声音沙哑,却带着冷硬:
“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我叫李兰曦,生于大梁崇宁元年五月廿九,洛阳紫微宫;死于……”
她微微仰头,仿佛在追溯那遥远模糊的记忆:
“大景昭顺二年中秋,紫禁城东宫……西配殿……”
“享年,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