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百姓不认得,那刑部右侍郎可认得——这位是首辅大人的贴身管事戴杨衡。
右侍郎谄媚地迎上去:“哎哟!戴管事,什么风把孟阁老给吹来了?”
戴杨衡清了清嗓子:“阁老听闻此处百姓闹事,特前来查看。”
“阁老万安,不过是一群刁民,聚众生事,蔑视王法!下官正在处置!”右侍郎对着马车,腰弯得很低。
戴杨衡微微拉开马车车帘的一角,将耳朵凑过去,点了点头:“阁老问,这些百姓犯了何事?”
右侍郎一时语塞,细想他们还真的没犯什么事。
“还有那四个被押着的,犯了何事?”
“他,聚众抗官,扰乱公堂!”右侍郎指着赵氏夫妇。
随即,他指向江清晏和赵巧珍:“这两个,伪造证物,攀诬命官,居心叵测!”
“阁老明鉴,此等刁顽不化之徒,若不严惩,官威何在?国法何在!”
“呸!放你娘的狗屁!”我家囡囡一个姑娘家的伪造什么证据了?啊?你说啊!”赵母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衙役见压不住了,直接上手呼了她一巴掌。
赵母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
赵巧珍和赵父几乎要崩溃了,赵巧珍叫喊着“娘”,赵父骂着“畜牲”,欲挣脱束缚。
“打人了!当官儿的打人了!”
“狗官!放人!”
“没有天理了!”
人群再次将矛头对准刑部。
右侍郎看着怒气冲冲的百姓们,眼珠子心虚地扭动,他指着人群:“干什么!你们要反了不成!”
“呵。”江清晏抬头望向他,“指鹿为马,混淆黑白,豺狼充法曹,刑部,不过尔尔。”
话音刚落,衙役将江清晏用力往下一按,压得江清晏呕出一口气,一旁的江临渊看不下去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
一声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喧嚣。
车帘掀开,身着金线蟒纹补子、外罩玄色貂绒大氅的首辅孟德铮,在贴身管事戴杨衡的搀扶下,沉稳地踏下车辕。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嚣张的衙役也下意识地松了手劲,垂首肃立。
右侍郎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车前:“阁老!阁老万安!下官无能,惊扰了阁老大驾!实在是这群刁民……”
“刁民?”孟德铮打断他,“本阁看着倒像是官威赫赫,民怨沸腾。”
孟德铮的目光落在了江清晏身上。少年被按得狼狈,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此人是谁?”
右侍郎连忙回答:“阁老,这就是今科会元,江清晏!”
孟德铮目光在江清晏脸上停留片刻,并未多言,转而看向赵巧珍和赵家夫妇:“一个弱质女流,一对市井夫妇,能有多大的本事,搅动如此民怨?你口中的‘伪造证物’,是何物?”
右侍郎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答道:“就是……就一个小瓷瓶!他们说是在钱康德坟前挖到的,里面装的……装的是毒药!还说这瓷瓶是钱康德学生董贺的!可董贺早已失踪,他爹娘天天来衙门哭诉。这分明是构陷!”
“构陷?”孟德铮语气平静,“既然你认定是构陷,证物何在?呈上来,老夫倒要看看,是何等‘妖物’,能惹出这般风波。”
“阁老!”右侍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此物污秽不详,恐污了阁老慧眼!且刑部自有章程,需带回衙门仔细勘验……”
“章程?”
“刑部的章程,就是当街羁押士子、掌掴妇孺、激起民变吗?!还是说,这证物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刑部衙门不敢让本阁看?”
右侍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德铮不再看他,蟒袍广袖一抬,直接指向旁边一个捧着证物盒的衙役:“拿来!”
那衙役被首辅目光一扫,哪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连滚爬地捧着一个木盒跑到孟德铮面前,噗通跪下,高高举起。
右侍郎本想阻止,碍于首辅威严,不敢多嘴。
完了,这么关键的证物落在孟德铮手里了!
戴杨衡上前一步,接过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白瓷质地、瓶口蜡封已破的小瓶,瓶身上还沾着些许泥。
孟德铮没有亲手去碰。
他心中雪亮,这不起眼的小瓶,就是揭开贡院血案真相的关键一环,也是击溃某些人防线的第一道裂缝!
“很好。”孟德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最终落回右侍郎身上:“刑部办案,讲究证据确凿,更要体恤民情。如此简单之事,竟被你办得乌烟瘴气,激起民怨,惊扰圣听!你可知罪?”
右侍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下官糊涂!请阁老开恩!”
孟德铮没再理会他。
他又对衙役下令:“将赵氏夫妇和这位姑娘,还有江清晏,全部放开!即刻释放所有被羁押的百姓!今日在场之人,若非领头打砸者,一概不予追究!再有闹事者,严惩不贷!”
“是!遵阁老钧命!”衙役们赶紧放人。
赵巧珍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囡囡啊!咋搞的!”
“爹、娘!是囡囡不好!囡囡今早非得跟着江哥哥去给钱先生上香,哪知道遇上这档子事!”
江清晏被松开,默默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袍,柳韫江音柔哭着上前来,一把抱住江清晏,只有江临渊冲着衙役大眼瞪小眼,时不时“张牙舞爪”一番。
孟德铮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右侍郎,对戴杨衡道:“回府。”
戴杨衡“喏”了一声,前去掀帘子。
孟德铮在与江清晏擦肩而过之时,在他的耳旁小声道:“明日殿试,本阁期待你的表现。”说着便登上马车离去。
江清晏虚这眼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了然。
殿试提前,意料之中;揭帖激化,预见之内。
而这一切,离不开这位首辅大人的暗中助推。
唯一的变数,是赵巧珍。不过还好,她的出现没有打乱计划,反而助攻了一把。
登闻鼓是敲不了了,但是,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一样都是直面圣颜,那条路,更加稳妥。
民愤已然激起,接下来的,就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