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雕心坐在他对面,捧着脸道:“世上的字万千款,我只喜欢你这款。”
湛载彻忽然漾开笑容,如春雪融化,令空气都甜了不少,驱散了积压在二人心中的阴霾。
只听他道:“研磨。”漆雕心便伸手去收佛经,然后装作不经意打翻了烛台,烛火倒在摊开的佛经上,猛的燃起来。
湛载彻立刻起身,一个侧空翻越过漆雕心的头顶,落在她身后,将她抱在怀里,一面呼唤太监,一面扯下桌布去扑打火苗,稍微折腾了一会儿,火便灭了,众人一看,其他都好着,就是毁了佛经。
漆雕心头低低的像个犯错的孩子,湛载彻瞧这光景,道:“既如此,把湛涛叫来,先王后逝世多年,这几日正值她祭日,佛经,当她的祭品吧。”
等宫人收拾干净,湛载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思绪似乎飞到特别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漆雕心。
“王上,这字,还是改天再写吧。”
湛载彻却道:“行,不过,朕突然想写一篇悼文,你陪陪朕吧。”之后命人将奏折挪去正殿,拉了漆雕心道:“咱换个地方。”
漆雕心别扭地不想去,尤其感觉到自己在吃一个不该吃的醋,更觉羞愧。湛载彻看了她一眼,脸故意仰了45度,疑惑道:“朕一直有个疑问,‘替代品’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漆雕心心里咯噔一下,湛载彻所指,莫不是申正司联络点故意散布出来的,她离开玉华雍的画面。难道王上发现了什么?怎会突然提这个?
湛载彻本想用玉华雍打趣一下,让她别吃飞醋,没曾想她却噤若寒蝉。想起那天她经受的,湛载彻忙搂着她道:“不提了,走吧。”漆雕心这才安下心来。
两人想携去了正殿,湛载彻请漆雕心研磨。
“这世上,我对不起的人很多,可先王后是最无辜的一个,她就像一颗珍珠,被人陷害玷污,却还要背上骂名。”
漆雕心疑惑道:“先王后不是因病而亡吗?”
“不!她是自缢身亡,可朕,却无法向世人说清其中的缘由!”湛载彻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道:“此番罪孽,朕今生定要讨回!”
“向谁?”
“安瑶!”
安瑶是西越太后的名讳。漆雕心一听,便知晓七八分,有谣传说先王后不洁,□□,怕都是西越太后陷害的。她不禁心疼起湛涛来。
“王上,墨研好了,一会儿湛涛该来了。”
湛载彻这才压下怒火,开始写悼文。
先王后的祭祀简单却不失庄严,湛涛拿来了一幅他自己临摹的先王后画像,据说图样是湛载彻年轻时画的,且画了许多,各种场景坐姿都有,这一幅是湛涛出生不久,先王后抱着他坐着的画作,画上佳人丰眉慈目,看了令人心生平和。漆雕心入宫许久,从来没见过湛载彻作画,许是为先王后封笔了吧,由此可见心中痛楚。漆雕心五味掺杂,既失落又羡慕,既心疼湛载彻又心疼湛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默默站在旁边递这递那。
等祭祀完,湛涛巴巴地过来对她说,谢谢她的佛经,漆雕心无地自容,佛经被弄得如此难看,她真当不起这一谢,早知如此直接送给湛涛祭祀他母亲多好。
湛涛走后,大殿静默得令人黯然。夜晚凄清,湛载彻一动不动地坐着,烛火印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朕十七岁那年娶的先王后,直到宫变前她被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越还未统一,我曾在先皇灵位前发过毒誓,一日不统一,一日不称帝,如今,统一大业遥不可及,我……”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漆雕心默然,任他的神思飞向遥远的金戈铁马。
许久,漆雕心道:“王上,臣妾突然想请您写那篇字了。”
湛载彻回过神来,道:“爱妃念吧,朕写。”
软语响起,却是英雄豪迈: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写毕,湛载彻静默良久,最后,摩挲着纸页问:“谁是孙仲谋?”
“他是我们那个世界古代历史上的一个王,十九岁继承父兄之业统治江东,年纪轻轻却敢于和兵多将广的另一个曹姓王较量并打败了他的大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湛载彻忽然笑起来,一扫刚才的阴霾,道:“我怎么觉得像在写我呢?”
漆雕心也笑起来:“我也觉得。”
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便是先皇所想,所念。
湛载彻将烛火移近漆雕心,看着她清冷的双眼和略带倔强的嘴角,道:“阿心,你可知,你就这么陪着我,我有多开心。”
漆雕心笑道:“我现在知道了,我会记在心上。”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漆雕心凝望着湛载彻的双眼,慢慢道:“王上,两个人中,总有一个要先走。”
湛载彻一愣,笑着掩饰道:“你胆子真大,竟敢对我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漆雕心将头埋进他怀里,道:“那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窗外,星光明媚起来,湛载彻批阅奏折,烛火燃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