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漆雕心第一次真真正正从尚德大都的大街小巷穿过,终见酒肆勾栏,红颜醉梦,她便放空了内心,来装满街景。一寸寸景色从眼底滑过,看见了又仿佛没看见,偶有触动,却不知缘起何方,也许是包子笼里蒸腾出的一抹水汽,也许是衣着得体的妇女头上珠花折射的光,更或是某个年轻秀才手中折扇带出的墨香,轻轻一嗅,便是人世繁华。
“真是个好皇帝。”漆雕心再度感慨。
小月没有听清,凑近道:“娘娘有何吩咐?”
漆雕心笑了:“我说,走了这么久,只碰见两个乞丐。”
“可不是嘛!”小月这才巴拉着窗帘往外看,“奇了。”说罢突然想起漆雕心在豹突营遭遇乞丐的事,拿眼偷偷瞅她。
漆雕心瞥见她略带张慌的眼,定定道:“小月,放心,我知这冤,要去寻那个头,债,要去找那个主。”
小月仍是不敢答话,只乖乖的点点头。
之后主仆二人带着宫里的内侍,按提前抄录的地址,看了好几处破拿奴的铺子,皆在繁华地段。
“真不错。”漆雕心满意道,选了其中一座三层小楼的铺子,道:“就这间!”
小月好奇道:“选这间做啥?”
“先保密。”漆雕心眨眨眼睛,卖个关子,随后命车夫驶往破拿奴的外宅,安静地停在对面。
破拿奴的宅子十分敞阔,两头雄壮的石狮傲视前方,深褐色的大门肃静冷寂,关得严严实实。
漆雕心歪在马车上,掀起帘子,一面嗑瓜子,一面淡定地观察破拿奴的家。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小月忍不住道:“娘娘,咱们这是要干嘛?”
漆雕心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道:“先观察观察。”
说话间,几辆载着食物的车缓缓驶进了暗相府的侧门。漆雕心定睛一看,好家伙,满满三车,光猪就有两头。
这府里到底养了多少人呀?可别都是女人,若是女人,不等小月,她先拿个大棒把这些莺莺燕燕打飞了再说,哎头疼,她家小月怎么喜欢上这么个有权有势的主?
为了不冤枉破拿奴,漆雕心随手戴上面纱,从车里下来,看小月要跟着,制止道:“在车里等着!你跟在旁边影响我思路,他又没在府里,我还能揍他不成?别瞎担心。”
后面的内侍一听她的话,颇有眼色地没有随同前往,毕竟用个逛逛的借口就能出宫的人,他们跟着其实也就走走过场,反正待会儿与这个主儿聊天的所有人,都要例行关押个把月,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漆雕心缓缓踱到府门口左侧的摊位上,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正在选首饰,便装模做样过来挑选,和卖首饰的老伯答话:“老伯,这些都是你做的么?”
旁边的公子一直在两支白玉簪子上纠结,老伯飞快招呼她一句:“我在这儿好多年了,都是我做的,您随便看。”说罢又转身去关照他这笔眼看快要成功的生意。
漆雕心一听老伯在此多年,觉得甚合适向他打探暗相府的情况,便专心候着老伯做完那笔生意来招呼她。
漆雕心本就不是来买首饰的,心不在焉地东摸摸、西捏捏。可那个公子迟迟拿不定主意,捏着两支簪子放到阳光下比来比去,漆雕心就没见过这么纠结的男人,在她看来,两支簪子没什么不同。
她踱到他旁边,随着他目光仔细又看了看,还是没什么不同,于是忍不住道:“公子,其实你可以两支都买,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那公子听了十分气愤,说了一大堆文言文,漆雕心仔细分辨才掌握其中精髓,原来是:我要有钱,还用你说!
那公子拂袖而去。
漆雕心汗颜,她看老伯脸上出现一抹难过的神色,眼中却没甚怨怼,反而微笑着招呼啊她:“姑娘可有喜欢的?”于是对老伯的好感度瞬间爆棚:“老伯您看,我像不像有钱的主?”
“这……,姑娘身边没有丫鬟,着装也朴素,就这衣服面料上乘,家境,应该算得上殷实。”
哇,人实诚,不夸大,不错,太不错了。
“老伯,其实我特有钱,您这些首饰,我全要了。”不知道颜礼听见漆雕心这话作何感想。
老伯惊讶地把她好好看了看,忽而生气道:“姑娘何故戏耍老夫?”
“怎么会?我没有这个意思。” 漆雕心赶忙摆手解释:“真的!不过我没带够钱,这是定金,剩下的我取货时结清。”说罢掏出一锭银元宝。
看老伯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漆雕心继续道:“您老人家算算,这总共多少钱?对了,要给我算便宜些噢。”
老伯两眼放光,认真拿出个本儿一件一件加起来,漆雕心装作闲聊道:“老伯,我刚看这暗相府的吃食,怎运了三大车进去?一天买一次多好,何故买这样多,几天都吃不完不是坏了吗?”
老伯唏嘘道:“还几天?天天如此,有时候一天运两回。”
漆雕心心里吃惊,面上却不显:“没想到暗相大人还是个情种,府里竟养了如此多的红颜知己。”
“红颜?”老伯笑着摇头:“绿颜还差不多,个个凶神恶煞的。”
突然老伯灵光一闪,补充道:“对了,还真有个红颜,似乎是个外族姑娘,总来,穿一身海棠紫衣裳,连头上束发的发带都是海棠紫的,带一把秀气的弯刀,刀鞘上那宝石,隔老远都能闪瞎人的眼哟。”
“哦……”漆雕心拉长声调,正打算详细问问,却见旁边站了个憨厚的中年大叔。
大叔见她视线瞥过来,忙扯出一个大笑脸:“娘……哦不夫人,我是暗相府的管家泊帖儿,您看您都来这么久了,怎不进去喝杯茶呢?”得亏他家大人从宫里送了信,他一接到就忙跑出来,若由着老伯再扯下去,暗相府那点底裤都要掀起来啦。
“唔,我正想去呢,这不买首饰钱没带够,准备去府上借点。”
管家一脸为难道:“夫人,咱府上的钱不全在你那儿吗?”
“那是小月的钱,不是我的钱。”
“对对对,月姑娘的钱,月姑娘的钱,但咱老爷当时太激动,一股脑连府里日常的开销全送了进去,如今收租的日子还没到,府里的银两已经难以为继啦。”
“噢,”漆雕心顿悟,“但是银子还是要先借我。至于银票么,简单,回去便给你安排出来。”
管家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道:“您请入府。”
漆雕心嘱咐老伯等她出来,大摇大摆地进了暗相府,留小月在外面抓心挠肝。
刚进门,一个花盆便迎着漆雕心的脸飞来,对于初入府门的这个待遇,漆雕心实在太意外了,意外到一点防御动作都没有。眼看花盆就要砸中她,旁边的泊帖儿忽然抢上前跃起接住,顺手轻放在路边,动作熟悉得像只接飞盘的狗,精准而自然。
漆雕心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摸摸自己完好的脸,好奇地探头看过去,发现有个光头在一个断了半截的柱子上打坐,金色的鼻环显得他褐色的脸越发暗沉。正看着,忽然又飞起一个花盆,砸向她的门面。
漆雕心真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当然,同样心情糟糕的还有泊帖儿,他又被迫跳起来去接花盆。
“邪顿,你今日准头怎这样差?!” 泊帖儿忍无可忍。
那个叫邪顿的人一脸尴尬,脸色应该挺红,只是褐色皮肤不显羞赧。他从柱子上飞身而下,走到漆雕心旁,绕着她疑惑地左看右看。漆雕心突然想到自己的右手,便不动声色盖住,藏于身后。那人绕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忽然站定,伸手成掌,朝漆雕心门面打来。
此刻,漆雕心终于确认这人的功夫受磁场的影响很大,两次偏离准头都是因为自己右手的磁场,他绕自己一圈也是颇为怀疑,如今没找到原因,定不肯善罢甘休,打出这掌,不过是试探自己有没有内力。
虽然她本身没有内力,没什么可惧,但若他一直高度关注自己,保不齐右手的特异会被发现,所以,尽快打发他最好的方法其实是——装怂。于是漆雕心一声尖叫,往地上一蹲,留下一脸更加尴尬的邪顿拿掌对着泊帖儿。
泊帖儿比出个兰花指弹开他的手,怼道:“你是不是有病?”
邪顿惊讶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漆雕心,大咧咧问:“这就是大人相中的女人?不是说很勇敢喂?怎这样怂?”
泊帖儿听罢被刺激得差点站不稳:“怂你个鬼?你给我死远点!!”
邪顿“切”了一声,迈着外八字走远了。
泊帖儿看他离开,弯腰讨好道:“夫人,不怕了,他走了。”
漆雕心站起来摸摸胸口,装作惊魂甫定的样子问:“这是何人呀?”
“他是暗相大人招揽的武林高手邪顿,力大如牛,能举千斤,如今入了府上,看中原武功中多内力,擅巧劲,便也学着练练,说要融会贯通,因此准头不太好,而且武林中人说话没个忌讳,娘娘勿怪!”
漆雕心摆摆手:“无妨。”
“娘娘,今日府上还有高手三十九名,男女都有,长相嘛,皆有些吓人,还有那精通奇门遁甲制毒用蛊的,平日里就拿这儿当角斗场,一言不合就动手,所以您别随意碰那些栏杆,指不定都染着毒药呢,哎好好的园子都打坏了,没啥可看的了。”泊帖儿退后半步跟着漆雕心,全全面面地给她打预防针。
“今日?意思明日就不是这个数了?”
“是的夫人,武林高手多是游侠心性,有些不愿长呆的,也会拿些银子四处游历,收集不少各地的信息带回,虽不全面,但可以防止地方官员谎报欺瞒。他们大多在禁军中兼职,负责指导军官。”
漆雕心终于明白为啥要三车食材了,替湛载彻养这么多武林高手,破拿奴挺不容易。
在泊帖儿的引导下,漆雕心小心翼翼地逛了一圈暗相府,有时遇见双人斗殴,有时遇见多人群殴,有时醉汉眠卧花阴,有时树梢红绸飘荡,上面堪堪睡着个女人。
漆雕心叹了口气,对泊帖儿道:“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小月嫁进来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不呀,肯定不会的呀!”泊帖儿急忙道,两撇小胡子十分喜感:“武林高手切磋呢,只为精进武艺,是有分寸的,而且您想呀,有那么多高手在,别说毛贼强盗了,就是只狗都不敢进来!放眼整个尚德大都,除了皇宫和暗卫衙门,还有比我们府上更安全的地方吗?”
漆雕心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地,觉得甚是有理,道:“只是绕了这么一圈,怎没见传说中穿海棠紫衣服的那位妹妹?”
泊帖儿心里骂了一声娘:大人,您怎地还不回来?老奴招架不住啦!
其实泊帖儿没明白,他家大人要是没被王上困住,早就飞回来了!
“这个,这个,那姑娘嘛,她不是我们府上的……”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破拿奴住的主院,只见院子里堆着零碎的山石和砖块,似乎修缮到一半停了工。泊帖儿如蒙大赦,赶快给漆雕心解说以后暗相夫人的住所,辞藻之华丽,不去写赋简直屈才了。
漆雕心两手抱胸,看着这个漂亮的园子郁闷道:“哎这个破拿奴,我还没答应呢他就开始修园子,是笃定我家小月会嫁他?”
“没!没有的事!哪能呢?”泊帖儿刚刚念了那么多赋词,气都快要接不上了,听了漆雕心的话,眼前一花,深吸一口气道:“我家大人说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诚意。”指指园子,看着漆雕心再次强调:“有诚意!”
“噢,好吧,不过工人都去哪里了?”
“这不为了迎您进来,闲杂人等都清出去了。”
“我怎么没看见,府上莫非有后门?”漆雕心疑惑道。
“没有,咱府上敞阔,他们走另外一条道。”
漆雕心点点头,在主屋里溜了一圈,果然雕梁画栋,精美异常,看院中一颗银杏树十分美丽,便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道:“院子修缮,不知府上的女眷都去哪儿住了?”
泊帖儿忙凑过来,强调道:“没有女眷!这哪能有呢?只有两个通房丫头,不过大人已经给她们找好殷实人家嫁了,大人说了,从此后,这府上,只有月姑娘一个女主人,这园子里,只有月姑娘一个女人,连蟋蟀都不能是母的。”
“泊贴儿,你可真是个妙人。” 漆雕心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