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人道:“嚯,当初还以为北戎兵多厉害,也不是被我们赶跑了!”
“嗐,你还说,当时天那么暗,四周又都是黄沙,北戎兵到身边了都没看清,要不是有薛校尉替我挡了刀,这会也不能坐在这里和兄弟们喝酒了。”
这一趟打下来,征西军里也死伤不少士兵,府兵们都是初次打仗,便是男子,在死生面前都少有不动容的。
就有不少人跟着唏嘘。
正落寞感伤时,忽听有人问:“薛雨生呢?”
众人抬起头,见来人是李显,慌乱站起身,又有人道:“方才看薛校尉往北边去了。”
李显点点头,示意士兵们继续吃喝,自己则绕过营帐往北边走去,走得近了,依稀看到不远处壕垒上坐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瞧那身影,正是薛雨生。
李显便停下脚步。
沙暴后的凉州城,天空还不甚明朗,灰蒙蒙的阴云压下来,连月光都透着萧索。李显本心思粗,但那一刻却感觉到了那人身上的孤寂。
顿了顿,他迈开脚步,只是这会离得更近些,便发现他并不是望着远处的戈壁,而是低着头,摩挲着手中一物。
那是……一个泥人。
李显蹙了蹙眉。因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泥人了,但一个大男人,每天揣着一个泥人,也很怪异。
但待在第六营里的士兵,哪个人背后不都有一段心酸往事呢。李显便再次停下脚步,等了片刻,见他终于收了泥人,才大步走上前。
“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
薛雨生回头,他眼底,还有未及收回的温柔笑意。
李显一愣,但下一瞬薛雨生目光一凛:“将军,你怎出来了?”
李显为第六营统领,也是霍狄的左膀右臂,凉州城内自然为他准备了住所,所以薛雨生看到李显,第一反应还以为军情有变。
“不是,你别担心。”
李显讶然失笑,这些日子枕戈旦待,连他如今听到风吹草动也挺紧张,不要说这些刚上战场的士兵了。
“我过来是想看看你伤怎样了。”李显指了指他前胸,“换过药没有?”
自征西军赶赴凉州的这一路,李显已见识到薛雨生的悍勇,且他不光勇猛,还足智多谋。李显十分欣赏这个少年,还没到凉州城,就连连提拔,直到这次大破北戎,更是在霍狄面前替他请了校尉。要知道校尉可是正六品武官,虽眼下只是摄职,但只要以后得胜还朝,经朝廷确认后,就是正式军职。多少士兵打了一辈子仗,临到头才混上个旅帅,能当上校尉,还是这般年纪,已经是前途无量了。
只到底是年轻,李显明白少年人希望挣军功的迫切心理,但他委实太不惜命了。哪有人把自己当箭靶子的,若不是黄沙障目,他这次极有可能丧命于此。而且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好好躺着,就这么坐在这里吹风。虽说如今还未入秋,但北疆晚上却有了凉意。
薛雨生垂眼,顿了顿道:“已经上药了,些许小伤,劳将军费神。”
“你呀你……”李显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莫以为年轻就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你看看后勤营的老关,他以前也是一员猛将,就是年轻时不注意,现在一劳累心窝子就疼,你也需得注意……”
后勤营的老关时常给士兵们送饭,薛雨生同他打过几次照面,只印象中他是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人,没想到曾经也是悍将。
薛雨生抬起头。
李显一开口就没个停歇,絮絮叨叨的,和他战场上镇定肃然的形象判若两人,只薛雨生静静听着,也不反驳。苍凉月光照在他侧脸,却令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慢慢柔和下来。
李显说了一阵,见薛雨生不做声,叹了口气:“也不是怪你,眼下北戎只是暂时西逃,随时都可能卷头重来,我们征西军还有得硬仗要打。”
提起北戎,薛雨生眸光一凝,顿了顿,叉手道:“将军教训得是,以后我不会这样冒进了。”
知道他听进去了,李显也放了大半的心。如他这般的人才,最怕恃才傲物,刚愎自用,但很显然,薛雨生不是这样的人。
李显本就是惜才之人,此刻更是爱煞了他,只觉得这少年太合自己心意,真是哪哪都好,要是是自己儿子就好了,哎,就是可惜女儿还太小,要不然准要招他做个女婿。
这般想着,突地心中一顿。
李现拧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想了想,才将出城前霍狄吩咐的话问了出来:“你……可要见见宋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