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带着尚未退尽的热量,吹过人头攒动的夜市。各色摊位的灯泡拉出长长的光晕,将喧嚣的人声、滋啦作响的油锅和烧烤架上腾起的烟雾都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李云祥显然是这种热闹夜市的常客,灵活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又回头讨好地笑着,为身后一出门眉头就没放松过的金发男人指引道路。
“……放心啦,我的少爷,咱们只是路过,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是这种环境啦……”
李云祥承诺再三,不喜脏乱更不喜拥挤的老婆才答应出门走一走,顺便去吃个晚饭。不过,敖丙持续了好一会儿的别扭和不快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眼下这条街,还有他这身行头。在李云祥家毫无形象地穿一身家居服也就算了,他的教养让他不能接受连出门都只能穿松松垮垮的T恤和大裤衩子!……可是他偏偏忘了嘱咐李云祥这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自己穿来的那套衣服只能拿去干洗,结果便都让对方丢进洗衣机里洗得皱皱巴巴得,完全不能穿了……为了赔罪,李云祥把衣柜里所有他认为拿得出手的衣服都掏出来任他挑选,当然,少爷抱着双臂撅着嘴,鼻孔朝天,那是一件也看不上……后来还是李云祥亲自给老婆挑了一套手感最好的T恤和休闲短裤,软磨硬泡让他换上,自己先连连称赞一番后,然后把他也推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让他欣赏一下成果。然而与李云祥的一脸推崇相比,敖丙望着镜子里这个糙里糙气的邋遢形象,吓得差点没一拳把镜子打烂……
“李云祥!你家竟然连个发胶也没有!……”
本来敖丙想着那就好歹把头发整理一下吧,结果左找右找也就只看到了几瓶打折一起买的同款洗发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李云祥这过的是什么埋汰日子?!他那头又硬又直的狗毛原来不是喷了发胶,而真的是天生的吗?!……而李云祥一看老婆脸色不对,立刻扑上去,双臂一环,把老婆紧紧箍在自己怀里,省得一个不留意让他把自家卫生间都给砸了……
“唉,老婆,我一个赚辛苦钱的穷光蛋,要那些干嘛呀?……而且老婆你本来就天生丽质,不用做发型也很好看嘛!……”李云祥熟练地一顿吹捧,又松开一只手,替老婆把散落的额发往两旁拨了拨,“反正你的头发也不是很长,不会显得很乱的……再说了,小夫妻下顿馆子罢了,又不是正式场合,没关系啦!何况……老婆你相不相信,你这样出门,只要不暴露你的声音,绝对没有人能认出你来的!”
……如果没人知道他是谁倒是无所谓了……敖丙将信将疑地瞥了李云祥一眼,又在他没完没了的一个个黏黏糊糊的亲吻中败下阵来,总算是勉强接受了以这副可怕的尊容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过李云祥这家伙却反倒显得一副特别兴奋的样子,好像很喜欢他这幅装扮,时不时便眯眯笑着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敖丙颇觉奇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虽然比李云祥高一些,但因为身材却没有他壮实,瘦瘦长长的,所以这件白色T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并不合身;至于裤子就更肥大了……他俩下半身的规格根本就是两个尺码,害得他不得不找条皮带系上,但宽阔的裤腿和细瘦的长腿的比例看起来依旧离谱;再加上脚上俩十元三双的趿拉板儿……要不是他在李云祥面前也算是什么洋相都出过了,脸皮厚了不少,否则敖丙实在想象不出,这能有什么好看的……
走过热闹非凡的夜市,李云祥拐进附近一条同样人声鼎沸的美食街,又在一家烧烤店前停了下来。虽然依旧算不上什么高档场所,但因为有了固定的营业门店,至少划出了各个功能分区的清晰界限,比如烤制的过程被限定在后厨,因此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但那股直冲鼻腔,仿佛无处不在的浓烈油烟味确实淡了许多;而即便客人很多,好几张方桌都不得不摆在门外,但也有老板搭好的棚子和额外接通的立式电扇,力图让用餐环境变得更好一些。
不过,墙壁上被熏得有些发黑的痕迹,赫然昭示着这处场所已经有不短的年头了。在这样的老店里,桌椅打扫得再干净也总带着几分油腻,李云祥很是殷勤地抽了纸巾在一张看起来最新的椅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声唤道:“老婆……”敖丙看他竟有几分紧张和忐忑的样子,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下了。
李云祥立刻高兴得也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又生怕他反悔似地,当即朝店里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点餐。不过出来的却是一个围着围裙的面目和蔼的中年男人,像是店老板,一见李云祥便亲切地打招呼,“哟,是云祥啊!今天带朋友来吃啊?……”
李云祥也热情地应道:“是啊,叔!听我一直夸赞你的手艺好,搞得我朋友都好奇了呢,哈哈……”
老板笑着摇了摇头,同时也礼貌地朝敖丙微微一笑,以示欢迎,而敖丙则僵硬地挺着腰板,矜持地颔了颔首算作回应。奇迹发生了……真如李云祥所说!明明他们都对视了,老板却像是真的没认出这个一身休闲装的、好像有点内向的年轻男人就是德兴集团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德总,神色如常地又转过头去,继续和李云祥聊天。
“云祥,听说你最近都在忙着讨老婆,我还以为你这次来肯定能带着老婆一起呢……怎么,还没追到手啊?”老板调侃。